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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24 【自序】我寫物語的話 



《無聲息的歌唱》,這本小冊子上的二十篇文章,是我兩年來從忙亂的日子中寫成的,曾連載於《覺生月刊》(第十期起至二十七期止)及《菩提樹雜誌》(第三期起至第七期止),這是把佛教中日常所見到的法物及非法物,用散文的體裁及各物自語的口氣寫成的文章,所以在發表的時候分「物語之一」、「物語之二」的刊載下去,有少數讀者,對於用「物語」一詞的意義,還沒有十分明白。

原因沒有別的,「物語」在日文中是「小說」或「故事」的意思,而我現在所寫的既不是「小說」又不是「故事」,當然有些讀者就誤解在這裡了。其實,只要對中國文字稍微有點修養,都懂得「物語」者是用物的口氣所講的話,像這種文章,作者要站在「物」的立場上去代它說話,我國除了藝術家豐子愷先生的《緣緣堂隨筆》中,有寫過一兩篇,還有文學家陳衡哲女士的《小雨點》外,我國其他的作家們還不多用過這種作法。

記得那是在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我無意中用物語的口氣寫過一篇〈鈔票的話〉刊登在鎮江《新江蘇報》的副刊上,大概因為文學的意義是在表情達意,而這樣寫法,更能夠生動的把情意表達出來,因此,我起初雖沒有受誰的啟示,但我覺得這樣寫法沒有錯。

這裡所收集二十篇「物語」,都曾在雜誌上發表過的,發表過了本來不一定急急的出什麼集子,但是,說來真非常令人感動:當我「物語」還只寫到第十四篇的時候,喜事天上來,我最敬仰的慈航老人托人帶了一筆款子給我,記得老人信上這樣向我說:「你的『物語』還要繼續寫嗎?我先送給你一些錢把它趕快出版吧!」

像我這樣兩袖清風的一個青年僧,在這樣的年頭,從來就不敢打什麼出書的妄想,然而這位老人家的慈悲,他能關心到這些微末的地方,叫我又怎麼能辜負這位老人的一片好意呢?所以我在出版了《普門品講話》之後,還能有這本小書和讀者見面。

我感到很慚愧,這些文章內容寫得實在不夠充實,但這又不無原因:第一我自己的智慧貧乏,學力有限;第二沒有一本參考書,完全憑自己的想像;第三每次發表時,無形中受一頁篇幅的限制。說起這些原因來,再想想我寫物語的經過,我就會為我們這一代青年僧所遭遇的環境而感慨!

我回憶起當初開始寫第一篇物語,是我正給一位老和尚叫我替他看守山林的時候,出家人不能離開了生活中食住的需要,在這種流浪逃亡的日子中,我不得不向生活低頭,為了一宿三餐,我就開始廉價的出售青春與勞力。

我那時,每天山上山下,出沒在森林中,像一個獵者,時時注意山中的動靜。獵者的對象是獐貓鹿兔,我的責任則是注意偷伐樹木的歹人。白天,看看森林裡穿來插去的猴子和松鼠,我在計算著時間等候寺中送來的飯食;夜晚,聽聽風吹松柏以及貓頭鷹的叫聲,我就住宿在山間的草棚中。

這些工作,在佛教中除了換取一句虛而不實的讚譽「發心」之外,沒有別的報酬。這樣,日復一日,我開始為不停留的時光與逝去的年華感到恐慌!哪一個青年的生命裡不充滿了光熱?哪一個青年對未來沒有美麗的希望?我想到我不能讓寶貴的青春與生命無謂的虛度,我該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一點痕跡,因此,我就在那只能容身一人的草棚中,覆在亂草堆旁寫成第一篇物語——〈大鐘〉。

記得有一次和心悟法師閒談,他說:「近代中國人對於知識的探討,學問的研究沒有外國人來得博大精深,而佛教的青年,和古代的相較,智慧也顯得貧乏。」他這些話說得誠然一點不錯。但是這個癥結在哪裡?我們倒是應該要特別的研討。外國常有出類拔萃的學者出現,那是因為人家教育制度的良好,只要你對某一項學問有興趣願意作專門研究,你的生活費用、研究費用,哪怕是數十年,國家都可以替你負擔,不要你分心。關在研究室中數十年,這樣你不成專家也成專家了。

而在我們老大的社會,認為讀書研究都是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與國家無關,所以很少有大專家出現就在此了。尤其佛教,今日佛教中的青年割愛辭親,皈投佛門,受不到合理的教育,得不到良好的師承,一面在那裡翻著書本,一面又在為缺少的紙墨筆打著主意,你除了自己有錢買兩本書看看外,沒有一地方有佛教圖書館供給你閱覽。在這些情形下,當然不能怪佛教青年智慧的貧乏了。

而且,生活在住持和尚們的權力之下,他希望你的是擔柴挑水、抹桌掃地,頂多允許你半工半讀,而一般不懂事的在家信徒,對出家人的要求,又只是誦經拜佛。你閱讀三藏十二部教典,他說你不修行;你若手中嘩啦嘩啦的拉著念珠,他就說你有道德。為了討好信眾,這樣一來,青年僧的智慧怎得不貧乏?

我在寫「物語」的期中,當然收到過不少令人興奮的鼓勵,但也聽到過善意的批評。當我寫到物語之八〈香爐〉的時候,內中有所謂十大願文,因此,反對的聲浪,就從那些我所斥為頑固偽裝的人群裡向我打來。

他們說:學佛的人不該咒詛人死,甚至有人說物語都是寫佛教中的內幕,不應該給教外的人知道。我對於「學佛的人不應該咒詛人死」這句話,在某一方面當然我是不否認這句話是對的,好像那些修阿羅漢果的人,即使有人用刀來殺他,他除了引頸就戮以外,絕不願還手。但如果以整個眾生幸福為對象的大乘菩薩,他也許親自拿起刀來去殺死幾個魔鬼,讓大眾和靜安寧的生活下去,這本不可用一面的眼光來相看的。而且,「物語」的體裁不是那些板起面孔來說教的八股文章,也可以說它是文藝的創作。文藝的意義是反映現實,對善的加以歌頌、播揚;對惡的施以指摘、咒詛。

一個對文學有愛好的人,先天注定他是一個必然的獨立人物,他必須用他獨立的頭腦來思考,他必需用他獨立的眼睛來觀察,他必須用他獨立的心靈來感應!不然的話,他不是鸚鵡,就是一架留聲機!文學不是哪一個人要說的話,而是大家要說的話。我們即使說:站在宗教的立場,擺出道學的態度,還是說些和善的話好;但佛教中,除了那些麻木不仁的教徒以外,凡是一個關心佛教,對佛教具有抱負和熱忱的人,哪一個沒有這種心理?文藝的價值就是敢於刻劃大眾想要說的話,而不是阻礙佛教的新生。還希望佛教長老不要多心才好。我雖造了口業,咒詛人死,將來即使我如何不幸,只要佛教真能中興,我也是甘願遭受這個果報的。

同樣的話,在別人能有不同的看法,當我又聽到說有一位法師在開大座講經的時候,把這十大願特別提出來講解說明,並致讚揚,說這是充分的洋溢了愛教的熱情,我知道這佛教中真正的大德長者,畢竟還是多的。但我現在不要別人因我出版這本小書而煩惱,所以把這段已略為刪改。

好者,那時《覺生》的主編,現任《菩提樹》主編的朱斐居士,是一位很開明的人,不然,「物語」的生命從那時候起就要壽終正寢了。

其次,有人說「物語」的內容是佛教的內幕,不應該公諸於外人,這些話也很令我大惑不解。佛教又不是政治,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內幕,真正的佛教,唯恐別人不知道,知道倒也好辦了。在我寫「物語」的初願,只想把什麼是佛教,什麼不是佛教分辨清楚。因為正與邪、好與壞、是與非,現在的佛教界再也不能不把它算清楚了。

我在寫「物語」的期中,很多人以為我和他故意為難,化緣的人以為我寫〈緣簿的話〉是對付他的,做經懺的師父也以為我很多話是和他們為難。關於這一點,我不能不說這些人太過敏了。

在「物語」中,我不會把哪一個人的話,哪一個人的事,寫進我的文章裡來;不過,在我的文章中,所敘的一些事、一些話,的確是有人這樣做和這樣說啊!

化緣為大眾做福利事業不是不好,而是化緣完全為個人的福樂打算,總嫌太自私了;做經懺也不是不能做,而是不依法做實在有失佛教的面子。佛教到了今天,這些問題應該到了攤牌的階段。佛教的事業,大家借著佛教的招牌,當作自己謀取生活的道路,「寄佛偷生」、「販賣如來」,說來是夠傷心的!

我寫「物語」的本懷,就是希望我們佛教徒革除這些陋習,不過,我知道這是我太大的奢望了。不過,據我所知,確有不少人看了「物語」而認識了很多的是與非。看了「物語」而認識佛教、同情佛教,甚至信仰了佛教。

現在「物語」定名為「無聲息的歌唱」出版了,略說一點因緣如上。佛教裡常見到的東西本來不止這二十個名目,等到將來有時間,還想再補寫十篇或二十篇。我要想把整個的佛教,用很少的文字,替它留下一個縮影,這樣是否得當,還希望讀者給我指教!  

一九五三年六月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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