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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82 三、 定的妙用──不隨境轉,自我提升

人在世間生活,離不開家庭眷屬、社會人群,也離不開金錢、財富等物質生活。所謂「五欲六塵」──財、色、名、食、睡,色、聲、香、味、觸、法等,凡夫居處世間生活,給我們壓力最重、最難處理的,就是「塵勞妄想」。也就是心外有「五欲六塵」的誘惑、染汙,心內有貪欲、瞋恨、愚痴等三毒的擾亂、迷惑。所以,佛教徒為什麼要修行?為什麼要參禪?就是為了要作「心理建設」、「精神武裝」,要增強心裡的力量;心裡有了力量,如同作戰,有了「城牆」、「盔甲」,才能打仗禦敵。

面對五欲六塵、貪瞋愚痴等「塵勞妄想」,我們要如何對治呢?《金剛經》說:「不於色聲香味觸法生心。」就是要我們不要把心安住在「六塵」上面,不要在「相」上執著。因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都是虛幻不實的;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都是染汙的。一個人如果在「境界」上有了「貪心」,有了「執著」,有了「掛念」;「心念」上有了「人我」、「貪著」,就會生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自然由此產生。因此,《金剛經》又說「無住生心」,心能「無住」,才能抵擋「五欲六塵」,才能「隨心自在」。

「無住」之心,就是禪心,就是禪的智慧。禪就是自覺、是生活、是自然、是空無。有一位道樹禪師,他和徒眾建了一所寺院,正好與道士的廟觀為鄰。廟觀裡的道士放不下觀旁的這所佛寺,因此每天運用神通法術,時而「呼風喚雨」,時而「撒豆成兵」,用以擾亂、恐嚇寺院裡的修道者。寺院裡一些年輕初學的沙彌都被嚇走了,可是道樹禪師卻一住就是十幾年。到最後,道士的法術用盡了,一氣之下,只好把廟觀遷移他去。

有人就問道樹禪師:「禪師!道士們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你是如何能勝過他們的呢?」

禪師說:「我沒有什麼能勝他們的,勉強說,只有一個『無』字能勝他們。」

「無,怎麼能勝他們呢?」

道樹禪師說:「道士們有法術、有神通,『有』是有限、有量、有盡、有邊;而我無法術,我只有一個『無心』,『無』是無限、無量、無邊、無盡。無和有的關係,是不變應萬變,我的『無變』當然勝過『有變』了。」

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對付「塵勞妄想」最好的辦法,就是「無心」,就是「不動心」。「無」心,就是「禪」心;有「禪」有「定」,自然一了百了。因此只要「無心」,只要有「禪」的修持,面對榮華富貴,正好可以用來行善布施,修菩薩道;遭逢艱難困苦,正好可以給我們好好磨鍊身心,鍛鍊意志。因為世間多「苦」、多「難」,更能讓我們看淡「世情」,看淡「塵勞虛假」,所以世間的一切,你不貪求、不執取,則面對「稱、譏、毀、譽、利、衰、苦、樂」等八種境界的「風」,也就能不動心,因為有「禪」,就有「力量」。

一個人身體有力量,才能背負生活上的重擔;心裡有力量,才能抵禦世間的各種煩惱、苦難、憂患、橫逆等。身心的力量要如何產生呢?佛經裡告訴我們,有四種「力量」是必須具備的。首先要有「勝解」的力量,勝解就是「了解」問題,對問題要有「透徹」而「殊勝」的了解。所謂「知難行易」,能夠真正「了解」問題以後,要實「行」就不為難,因此「勝解」就是力量。

其次要有「歡喜」的力量。歡喜就是一種「樂觀」的性格:讀書,要「歡歡喜喜」的讀書;工作,要「歡歡喜喜」的工作;服務,要「歡歡喜喜」的服務;布施,要「歡歡喜喜」的布施。因為「歡喜」才有力量,如果凡事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就不會有「力量」了。

再者要有「休息」的力量。俗語說:「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有時候擔子挑久了,「休息」一下,就能恢復體力;打球,下場「休息」一下,就會有「力量」繼續衝刺。

最後就是要有「靜觀」的力量。靜觀就是禪定的功夫,有了禪定,我們的心就不會輕易被「境界」所轉;我們的心「不隨境轉」,就能「轉境」,心能轉境,就有力量。

禪是個神妙的東西,一旦發揮功用,則活潑自然,在生活中洞徹明白,不在物質上牽掛,人間到處充滿生命力,更可以扭轉現代人生活的錯亂。所以,禪能轉迷為悟,轉邪為正,轉小為大,轉苦為樂。

現代人的生活,普遍以追求感官的刺激為快樂,其實禪者閉起眼睛來觀照禪心,那才是快樂的泉源。例如佛陀的堂弟跋提王子,出家後和兩個同參道友在山林裡參禪打坐。有一天,不知不覺中,三個人異口同聲的喊出:「快樂啊!快樂啊!」

佛陀聽到了,就問:「你們剛才一直叫『快樂啊!快樂啊!』什麼事讓你們這麼快樂呢?」

跋提比丘說:「佛陀啊!想當初,我住在高牆深院的王宮裡,每天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錦緞,多少衛兵日夜保護著我,但是我仍然感到恐懼,好像有人要行刺我,每天都在不安的情緒裡生活。現在出家了,參禪了,吃的東西雖然素簡,卻甘美飽腹;住的地方雖然是林間樹下,卻覺得好安全,好自在,所以忍不住歡喜得叫了出來。」

跋提比丘體會的就是禪定中的快樂,定中所享受的不是五欲六塵帶來的感官之樂;禪者入定後所獲得的禪悅法喜,不會受時空遷流而變化。因此,禪定之樂不像現實人生裡,有人以為愛情最快樂,但是愛情像花朵一樣,雖然美麗芬芳,卻不能長久;愛情像柿子、鳳梨一樣,雖然也有那麼一點甜味,但是甜味裡有酸、有苦,也有澀!愛情好像是南北極一樣,有時候情欲熾燃熱如火,熱得我們頭昏腦脹,不能自已;有時候愛恨交織冷如冰,讓人覺得人生沒有意思。

也有人說:世間不一定要有愛情,金錢一樣使人快樂。但是金錢並非萬能,金錢可以買一切山珍海味,卻買不到健康的食欲;金錢可以買到高級化妝品、漂亮流行的服飾,卻買不到優雅的氣質;金錢可以買名貴的床舖,卻買不到安心的睡眠;金錢可以買千萬本書籍,卻不能買到智慧;金錢可以堆砌權勢,卻得不到眾人的敬重。尤其,世間的財富乃「五家」所共有,所謂「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因此愛情、金錢,甚至名位、權勢,都不能長久,也不是快樂的泉源;真正的快樂,就是生活裡有禪味。

禪,是一種藝術生活,更是一種圓融的生命。禪,是每一個人自然天成的本來面目;禪,是平等的、普遍的,是亙古今而不變的自家寶藏。禪,並非要人人都能成佛,主要的是要我們開悟!

開悟就是「明心見性」,就是「認識自己」。一般人在日常生活裡,常為人我是非、好壞有無、苦樂榮辱而動心,甚至為別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而起念動心,這都是不能認識自己;因為不能認識自己,因此不能自由、自在、自主的生活。

一般學佛修行的人,平時聽經聞法,對於佛法的道理好像有所認識,有所體悟。但是境界一來,就迷惑了,這就是「說時似悟,對境生迷」。因此,佛教主張「解行並重」,不僅要「說時似悟」,尤其境界來的時候,要能不動心。

參禪悟道首先要學不動心,這是非常重要的。著名的哲學家方東美博士,平生喜愛游泳。有一次在游泳時,忽然身子往水底下沉。在求生的本能下,他拚命的掙扎。但是愈掙扎,愈是往下沉,眼看著即將遭到滅頂。這時他平靜一想:「我是個哲學家,對於生死應該看開才是,如此求生怕死的樣子太難看了,一個哲學家,死也要死得灑脫一點啊!」

如此一想,心情輕鬆許多,四肢也自然放輕鬆,結果反倒浮出水面而生還。

不動心是一種力量,不動心是一種至高的修行境界。白雲守端在楊岐方會禪師處參禪時,久久不悟,楊岐掛念,很想方便開導,有一天,楊岐方會禪師問守端以前拜過誰為老師?守端回答:「茶陵郁山主。」

楊岐又問道:「我聽說茶陵郁山主是因為跌了一跤而大悟,寫了一首偈,你知道嗎?」

白雲守端說:「我知道!那首詩偈是這樣的:『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楊岐聽了之後,便發出怪聲,呵呵地笑著走了。守端卻因方會禪師的一笑,飯食不思,整夜失眠。第二天便到法堂請示方會禪師,為何一聽到茶陵郁山主的詩偈便發笑不已?

楊岐不回答問題,反問道:「昨天下午你可看到寺院前,馬戲班玩猴把戲的小丑嗎?」

守端說:「看到了。」

楊岐這時候才說:「你在某方面實在不如一個小丑。」

守端訝然:「為什麼呢?」

楊岐說:「因為小丑的種種動作,就是希望自己博得別人一笑,而你卻怕別人笑。」

一個人的自我認識不夠,心中不能自主,就會經常受外境的影響。別人的一句讚美,自己就會洋洋得意;別人的一句謗言,自己就會怨恨瞋怒;所以自己喜樂憂苦,全為別人左右,可以說已經全然失去了自己。

因此,這個世間有我有你,即有對待,就是不空;有凡有佛,就有差別,不能平等。禪要從對待中平等,從差別中統一,那才是禪的般若。般若者,禪心也,光照大千,即是禪的妙用。一個人生活中有禪,就可以發揮很大的妙用,他能讓我們即使處在動亂的時代,面對憂患的人生,也能少煩少惱,安忍不動。因為有了禪定的智慧,對於是非、好壞、利害、得失、有無、多少、生死、榮辱等,乃至面對艱難、困苦、橫逆、挫折,都能對境不起心;當我們的心能夠不被境界所轉,就能如《楞嚴經》所說:「若能轉物,則同如來。」所以,有了禪定的功夫,不隨境轉,一切隨他去,凡事不管他,世界就不一樣了。

我自己一生,一甲子以上的出家生活,回想起來,十二歲剛出家時,所接受的是「不聽不聞」的關閉式教育,是「以無理對有理,以無情對有情」的打罵教育,但是對於這一切,我都以「想當然爾」的心歡喜接受,沒有懷疑、沒有怨恨,也沒有不平。直到二十歲正式步上弘法之路後,多年來受到的排擠、打壓、誤會、毀謗、傷害,不曾間斷,雖然也曾感到氣憤、不平,對一些榮辱毀譽多少也有所掛礙,但是經過六十多年在佛法裡的歷練、養成,我自覺自己現在對利害、得失、有無,已經看得很淡然,心中既沒有怨恨、不平、恩仇、貪瞋等,對於毀譽榮辱也不計較,更不會掛礙生死,只覺得對世間的是非、好壞、想法,好像又回到童年一樣,一切仍然是「想當然爾」。

我總覺得,世間無常,你要世界不改變是不可能的,只要自己的心不隨外境改變就好;世間的人我是非,好壞有無,紛紜擾攘,你要改變世界也很難,只有改變自己才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平常很喜歡跟信徒講「小狗汪汪叫」的故事:

有一個青年新婚不久,逢人就說結婚真好,因為每天下班回到家,打開家門,妻子就忙著幫他拿拖鞋,小狗也親熱的圍著汪汪叫。

三年後情況改變了,每天回到家,不是妻子幫他拿拖鞋,是小狗為他啣拖鞋;不是小狗圍著汪汪叫,而是妻子對他嘮叨不停。他感到極為苦悶、無奈,就到寺院去請教法師。

法師聽完他的傾訴後,說︰「很好呀!你應該繼續快樂才對啊,你的生活裡還是一樣有拖鞋穿,一樣有聲音叫,你的生活並沒有改變呀!再說,不管環境怎麼改變,只要你的心不變就好了﹗」

心不被境轉,就是禪定的功夫。平時我們參禪打坐,即使沒有入定,也沒有開悟,但是當你雙腿一盤,雙眼一閉,坐禪之樂從心湧出,如此「坐下就是天堂,安住就是道場」。如果進一步對禪坐有所體驗而開闊心胸,則有時候即使吃一點虧,受一點委屈,也覺得還好。例如富樓那要到蠻荒的輸盧那國去教化粗獷的人民,佛陀雖然讚許他弘法的熱忱,仍委婉的告訴他︰「富樓那!那個地方文化未開,民風暴戾,老百姓野蠻粗魯,弘法布教很困難,你最好不要前去。」

富樓那信心百倍的回答︰「正因為輸盧那國的人性凶惡,人民知識淺薄,弟子更要前往將佛法傳給他們。」

「話雖如此,但是當地的人民不但不接受你的佛法,並且會破口惡罵你。」

「佛陀!他們罵我,又不痛不癢,只要他們不打我就好了。」

「萬一他們用棍棒、瓦石打你呢?」

「那也沒有關係,只要不將我打死,讓我一息尚存,我還能宣揚如來的聖教。」

「如果他們窮凶惡極的把你打死呢?」

富樓那意志堅決,畢恭畢敬的回答佛陀說︰「佛陀!即使他們把我打死了,也沒有遺憾!我身為您的弟子,有機會將生命供養佛陀,為真理而犧牲,我將衷心感謝輸盧那國的老百姓完成我弘道的心願!」

這就是羅漢的修行,就是一種定境。這也說明,禪者悟道的生活,是絕對大慈大悲,擔負眾生困苦的救世生活。所以參禪修道,不是只顧自己享受禪悅法樂,應該心懷眾生,要不斷自我提昇。

趙州禪師問南泉禪師說:

「你將來要到哪裡去?」

南泉回答說:「投生員外家做水牯牛。」

所謂「欲作佛門龍象,先作眾生馬牛」,禪者修行不能光是為自己,一定要像菩薩那樣大慈、大悲、大熱忱來對待眾生,不可做自私的自了漢。所以在修持上,要能自我觀照,反求諸己;自我更新,不斷淨化;自我實踐,不向外求;自我離相,不計內外。

禪的修行既不在「眼觀鼻、鼻觀心」,更不能「三冬無暖氣,枯木倚寒巖」。禪,要我們不住生死,亦不住涅槃。不住生死,是以般若智來超越輪迴;不住涅槃,是以慈悲心來服務人群。因此,習禪不可忽視持清淨戒,修慈悲心。能持淨戒,身心清淨,則習定比較容易成就;具慈悲心,常懷悲憫,就不墮枯木禪境。

禪的修持,如果偏於「悲」者,濫用慈悲,反成障道因緣;偏於「智」者,沉空滯寂,陷入冷酷無情,所以必須「悲智雙運」,才是合乎「中道」的修持。

一般人以為出家人勘破紅塵,過著青燈古佛的生活,是消極避世的悲觀作法,其實出家人是勘破塵囂的虛假空幻,放下浮世的巧爭利奪,而積極追求更超脫真實的生命。所謂「勘破、放下」不是退縮逃避,而是勇往直前、積極投入真理之旅的壯舉。唯有勘得破、看得透,才能真正提得起、做得真;先有出世的了悟心懷,才能做入世的慈悲事業。

所以,禪者不能耽溺於禪定之樂,要發起救度眾生,讓他們同享法樂的菩提心,要如《金剛經》所說:「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才是人間佛教的禪者。

人間佛教的禪者,參禪修道都不離「四攝法」度眾,亦即:布施,令眾生身心無憂;愛語,令眾生發大信心;同事,令眾生信受法義;利行,令眾生入佛之智。

對人間佛教的禪者來說,禪是絕對的超越,絕對的自尊,所謂「佛之一字,永不喜聞」、「魔來魔斬,佛來佛斬」,絲毫不留一點情面。所以,真正的禪者,要有肯定自我、坐斷乾坤、大死一番、權巧方便的氣魄與修行。

人間佛教認為,禪就是淨心,就是當下肯定自己,完成自己,所以真正的禪者要能不受權勢、名位、情緒、生死所轉。所謂「人能轉境,不隨境轉」,所以參禪需要有生活的歷練、體驗與智慧。要能「百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也就是「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凡事「提得起,放得下」,對於人情世故「來的讓他來,去的讓他去」,一切都「不管他,隨他去」,就如「竹影掃階塵不動,雁過寒潭水無痕」。如此「不隨境轉」之外,繼而「提起忍的力量」,如〈老拙歌〉所說:「有人罵老拙,老拙只說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隨他自乾了,我也省氣力,他也無煩惱。」如此生活,就是「般若的人生」。

有了般若智慧,自能體會禪的妙用。

禪,帶給我們開悟、明理;把無明煩惱去了,感到人生何其美麗!因此禪門的開悟,如一湖清水,沒有煩惱的波浪,看得清,看得透。

禪,就是智慧,就是靈巧,就是活用,就是幽默,就是慈悲。禪可以把我們的妄想煩惱止於無形。一句難堪的話,一個尷尬的場面,一些不悅的前塵往事,在禪的灑脫、幽默、勘破、逍遙之中,一切都能煙消雲散。例如圓瑛大師的「不用打了,我自己會走」,何等灑脫自在;一休禪師的「背女人過河」,多麼坦蕩慈悲。

禪,就像一幅畫,一把鹽、一點味素;有了禪,人生會更美妙!

禪,就是我們的心,心中有禪,就如闇室裡有了明燈,自然智慧開顯。因此,心中有禪就能:

1.觀人自在,觀心自在,觀事自在,觀境自在。

2.身無邪行,口無惡說,心無亂想,正慧明了。

3.知足澹泊,志樂寂靜,不愛喧譁,簡樸惜福。

4.一切無求,矢志精進,專心定慧,心不諂曲。

5.提起放下,哈哈一笑,瀟灑看破,解脫自在。

所謂禪,就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禪定裡的時間,所謂「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如太虛大師在普陀山閉關靜修,有一天晚上打坐的時候,耳畔聽到鐘聲「噹!噹!」低沉雄壯地響著,原來是寺院開大靜養息的時刻。由於他專心一致,放下眾緣,一直坐到第二天早上敲鐘做早課的時候才出定。大師聽著悠揚嘹亮的鐘聲,還以為是晚上睡覺的鐘聲。

年高一二○歲才圓寂的虛雲老和尚,七十多歲那年,駐錫於陝西翠微山,一日清晨,淘米下鍋,盤起腿來等飯煮熟,哪裡知道這一入定,就整整入定了一八○天才出定。剛出定的時候還不知道時間,翻開埋在雪堆的鍋蓋一看,半年前煮的飯早已發霉腐爛了。

在禪的裡面,沒有時間的長短,沒有空間的遠近,沒有人我的是非,剎那之中有永恆,一念之中有三千。所以禪者修定悟道以後,你掛念他年老,他說沒有時間老;你要他旅行遊覽,他說法界皆在他的心中。因為禪者一悟以後,就能泯滅時空內外、自他對待。

其實內外、對待,實皆一如也。禪者看世間煩惱如流水,觀人世橫逆是涅槃;因為有禪,哪怕是短短的一瞬,也足夠一生一世受用無盡了。

禪者的內心擁有宇宙三千,禪者的生活緊緊與大自然結合。自然界,大地山河、樹木花草、日月星辰、和風雨露,都是我們的共財;擁有大自然,才是永遠的財富。

禪者的生活簡樸,不會對外攀緣,因為他的內心豐富,故能自在解脫。

所謂:「衣單二斤半,洗臉兩把半;吃飯三稱念,過堂五觀想。」禪者行雲流水似的各處行腳、參訪、教化,平日生活隨緣而又簡單,「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在清茶淡飯、粗布衣單的生活裡,有著「富貴於我如浮雲」的怡然自得。

所謂「木食草衣心似月,一生無念不思他;時人若問居何處,青山綠水是我家」,禪者棲身心於大千世界,蔬食裹腹,草葉為衣,心如明月清淨無染;一生不起雜念,也沒有害人的心思,常以青山綠水為家。

所謂「禪悅酥酡微妙供,大千世界一禪床」,真正的禪者,禪就可以當食住。參禪參到歡喜了,無所住,也無所不住,常以禪悅為皈依,大千世界都是禪者的一個床。

禪者開悟之後的生活是精神重於物質的生活,是掙脫了物欲的牽繫,住於塵勞五欲,但是卻不被汙染,追求無上理想世界的生活。懶融禪師煮石充飢,沒有時間為俗人擦拭鼻涕;弘一大師「鹹有鹹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恬淡知足。

一個有悟境的禪者,生命早已超然物外,不受物質的豐足或缺乏所繫縛,貧窮未嘗以為苦,富裕也不曾以為樂,覺得這樣也好,那樣也不錯,如同慈航法師所說:「只要自覺心安,東西南北都好。」不管物質好壞,境遇順逆,精神一樣愉快輕安。

禪師們隨緣放曠,任性逍遙,擺脫物質塵勞的束縛,安住於豐富心靈世界的那種隨遇而安、隨緣度化的風釆,為人間樹立了聖賢的典範,就連赫赫尊榮的大清順治皇帝也不禁稱羨:「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黃金白玉非為貴,唯有袈裟披肩難。」

其實,禪不是只屬於少數的禪者所有,禪是人間的。禪,有如圓月光明,天上的圓月,光明卻不露鋒芒,柔和卻不矯情。它遍照山河,沒有偏私;它展現圓滿,沒有隱藏。

禪,是我們的自性。佛陀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我們每個人都有自我的寶藏,也就是我們的真如佛性。只是一般人往往不識自家寶藏,每天隨著「見聞覺知」不斷追逐過眼雲煙的功名利祿,執取虛幻不實的五欲六塵,任由我們的真心在五趣裡流轉,在六道裡輪迴,實在可惜!所幸我們的真心本性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因此儘管流轉生死,本我的真心是不生不滅的。有朝一日,當我們有了禪定的覺觀智慧,可以讓我們的「見聞覺知」不隨「境界」而轉,自然就能轉凡為聖,從而達到如下的境界:

第一、從凡夫「差別」的世界到聖賢「平等」的世界。凡夫所認識的世間是千差萬別的;反之,聖賢看世間,一切皆平等,所謂「生佛平等、自他平等、有無平等、聖凡平等」,能用禪的「平等心」看待世間,誠所謂「願將佛手雙垂下,摸得人心一樣平」。「平等」的世界,是最美好而真實的世界!

第二、從凡夫「動亂」的世界到聖賢「寂靜」的世界。凡夫的世界因為有物欲塵勞,因此擾攘不安,「動盪」不已;相反的,聖賢追求的是禪悅法喜,是「寂靜」無譁的生活。如果我們能把自己的身心安住在「寂靜」裡,就能真實認識世間。

第三、從凡夫「生滅」的世界到聖賢「涅槃」的世界。凡夫世間,生滅無常,不但有情世間有「生老病死」,器世間也有「生住異滅」、「成住壞空」。如果我們能「善分別」聖賢的「涅槃」世界,亦即滅絕「時空」對待、「人我」對待、「生死」對待,所謂「不生不滅」的真如世界,也就能認識諸法實相。

第四、從凡夫「垢穢」的世界到聖賢「清淨」的世界。娑婆世界是個「五濁惡世」,充滿殺盜淫妄。如果我們有了禪觀的智慧,能身行「不亂殺」、「不偷盜」、「不邪淫」;口說「不妄語」、「不惡口」、「不兩舌」、「不綺語」;意想「不貪欲」、「不瞋毒」、「不愚痴」,就能從凡夫「垢穢」的世界,到聖賢「清淨」的世界,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第五、從凡夫「缺陷」的世界到聖賢「圓滿」的世界。凡夫世間,白天一半,夜晚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一半;好人一半,壞人一半;佛一半,魔一半。凡夫世界充滿缺陷,如果我們透過禪修,讓自己「做人」圓滿,「福慧」圓滿,「修行」圓滿,就能進入聖賢「常樂我淨」的圓滿世界。

第六、從凡夫「苦惱」的世界到聖賢「安樂」的世界。凡夫世間,充滿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等各種憂悲苦惱,如果我們能證悟真如佛性,就能與聖賢同登「禪悅法喜」的「安樂」世界。

《華嚴經》云:「常樂柔和忍辱法,安住慈悲喜捨中。」如果我們能有禪定的智慧力,把自己安住在無上深妙的真理,而能不為「財」動、不為「情」動、不為「名」動、不為「謗」動、不為「苦」動、不為「難」動、不為「利」動、不為「氣」動……則儘管世界上好好壞壞,只要我不動心,即使身處汙泥,也能長出淨蓮。所以,人生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的身心安住在「寂靜」的「禪定」裡,過著「禪者」的生活,這才是最安樂的生活,這也就是禪的最大妙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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