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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22 不二法門(1992/06.01~06.15)

精華語錄

◎整個世界的問題並非只在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的問題。最大的關鍵,在於人的貪、瞋、痴。唯有根本改造人心,才能解決世界的問題。

◎有些人的心態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這種心理是錯誤的。

◎人的熱情招呼,令人感動。所以,中國人待客「賓至如歸」的精神,是值得發揚的。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到紅塵走一遭,怎能體會世間的假相?若不看,心不死,也無用。「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能不動心,才是真修行。

◎「床頭書」可以給人安定、啟發的作用,也可放鬆心情,有休息或消除疲勞的作用。

◎「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理,不是個人的理;理,要有公平性,普遍性,必然性,不是你說有理就有理。寧可在法律上輸人,但在道理上要贏人。

◎出家人的教育不是關閉性的;要能面對社會,面對人生,才是有用的出家人。

◎單打獨鬥已不合時代潮流了。人在一起工作,如果相互離心,彼此牽制,則無法成就。若能精神合一,理念一致,即使分散各地,也會有所成就。

◎日本佛教為人稱道者,除佛教教育普及外,即對佛教文化的重視。故要佛教興隆,對文化事業不可忽視。

六月一日 星期一

上午十時,二壇請戒。

中午和印海、浩霖、悟一、智海、淨海、妙因諸位法師用餐時,談到「死亡的經驗」。

悟一法師說,他家鄉的春凳平常是掛在屋簷下,當有人逝世時,就把春凳放下,遺體擱在春凳上。悟老幼年曾經歷死亡,被置於春凳上。若非有此死而復活的經驗,對生命的體驗就不會如此深刻,當然談不到出家了。

智海法師說,三十年前,他在香港時有一次感冒,因聽人勸吃旱煙袋的黑油會好,結果吃得太多,中毒過深,可說必死無疑。不知何故,半夜三更,毒物吐出,尚存悠悠一氣。有人問他感受如何?他知道只要一開口,這一口氣就會沒了。於是他不回答,保存了一口氣而逐漸活過來。

浩霖法師也有從「死門關」回來的經驗。在他的家鄉,天候乾旱,河水乾涸見底。有一次他一不小心,掉入一個窟窿,怎麼爬都爬不出來。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才有人用釣魚竿,把他「釣」上來。

淨海法師,十年前在美身染重病。全身發黃,水腫,自知去日無多,為了死後能落葉歸根,毫不猶豫的返台,等待死期。後遇一機緣,得以痊癒,幸運地逃過一劫。我們也有不少人取笑他是從閻王老爺那裡回來。

我自己也有過數次從「死門關」回來的經驗。

小時候頑皮,路過一水溝時,想一腳跨過。沒想到卻掉進溝裡,一腳踏在破瓶上,血流不止。也沒去看醫生,自己包紮後不久就好了。當時年紀小不懂事,覺得死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家鄉每逢冬天便會下起雪來,甚至連河水都結了冰。我經常和哥哥在雪地裡玩耍,記得,七、八歲時,有一天正逢春節前,哥哥在家裡幫忙打掃,我獨自在已結冰的河上玩,看到前面一塊冰將破裂的白印,以為是鴨蛋,想去撿起來,一不留神就掉入冰窟中,一直爬不上來,心想沒救了。記不得何時,又是如何從冰窟上來的,直回到家門口,敲了門,哥哥應聲開門,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才發覺自己身上竟然結滿了冰塊。

二十歲時,全身長滿膿疴瘡。歷經數月,每次脫衣,全身的皮都被剝了下來,痛苦不堪。雖無錢醫療,但命不該絕,又過了一關。

二十二歲時,任白塔國小校長,國共戰爭,遭無妄之災,身繫牢獄。獄中天天有人受審,有時聽到槍聲,知道不會回來;有時,走著出去,卻都是皮開肉爛,抬著回來。有一天,輪到叫我,手腳被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這是綁赴法場。那時,心中並不畏懼,只感覺天地日月無光,腳下凹凸不平。自己雖不恐怖,但又覺人生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對佛教的許多理想和抱負還沒有實現,就這麼破滅了。另外覺得遺憾的是師父和母親在我臨命終時,竟不知道我的冤屈。

來台後,一九四九年,有一次在山區小路騎著腳踏車,為讓路給二名小學生,也由於技術不好,連車帶人摔滾到大約有十層樓高、堆滿石塊的山溝裡,腳踏車摔得粉碎不止三十塊以上,而我當時是頭朝下,腳朝上,真是天旋地轉,金星閃爍,以為自己這一下真死了。過不知多久,自爬坐在地上,看看身旁的境物,原來死亡後的世界也和人間一樣。你看!那樹木,那野草,那石頭,陰間和陽間不都一樣嗎?我是死了呢?還是活著呢?摸摸身上,又摸摸頭,感覺自己不傷不痛,沒有異樣。轉頭多看了幾分鐘,腳踏車還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才確定自己沒有死。驚魂甫定,趕緊撿回腳踏車的碎塊,用平日載貨的繩子綁好,自己用肩膀扛回去。當天晚上的日記,我寫著:平時是人騎腳踏車,今天是腳踏車騎我。記得那次,我並非怕死,只掛念車子壞了,損失慘重,很可惜。一九四九年,感覺生命沒有腳踏車寶貴。現在常有人對我說:「師父!你要保重,你的生命很寶貴啊!」

現在生命寶貴,但不知又值幾部腳踏車呢?

六月二日 星期二

上午十時,戒子們長跪於成佛大道上,恭迎十師。下午一時三十分起,二壇正授,南北傳登壇。斯里蘭卡籍的阿那努達(Anuruddha)教授為十師之一。

正授後,一比丘尼問我:剛才壇上十師問答時,有問:

一、比丘尼依糞掃衣……盡形壽能持否?

二、比丘尼依乞食……盡形壽能持否?

三、比丘尼樹下坐……盡形壽能持否?

四、比丘尼依腐爛藥……盡形壽能持否?

我們比丘尼都回答「能持」(能做到),真的一定要我們那麼做嗎?要不然,為什麼如此問法?

很慚愧,我一生中什麼問題都能回答,唯獨此一問題無法回答。

徒眾問我有何嗜好?

記得六、七年前,《中央日報》記者訪問我,我說了幾句話,以後《中央日報》經常刊登「星雲大師說:一張椅子、一杯熱茶和一份《中央日報》,就這樣過了四十年。」確實如此。從一九四五年於南京看《中央日報》,就未曾間斷過。

看報紙有癮。一天不看報,就覺得少做了一件事。每天起床拜佛後,第一件事就想看報紙。後來,曾有一段時期,很歡喜住在台北,因為清晨五、六點鐘就有報紙可看。看了報,就可開始一天的作息。有時住在郊區,報紙來得晚,不看報,就會覺得這一天還沒有開始。

除了看報以外,讀書也會有癮。與其說是有癮,不如說是習慣。十五、六歲時,在棲霞山律學院當圖書管理員,養成讀書的習慣。從古典書籍看到現代文學,從中國文學看到西洋文學。尤其古今中外小說,無有不看。養成讀書的習慣後,一日不讀書,心裡就有掛礙。

出門在外,搭火車、汽車,或乘飛機時,總要帶幾本書。覺得書比麵包重要。寧可餓一頓,也不願一天不讀書。因此,每搬一次家,就想在床頭放書。現在,讀書不全為消遣,而是書有催眠作用。

有人希望知道我的床頭放些什麼書。大部分是古典的、艱深的,甚至英、日文的書籍。我看不懂,所以可以很快的睡著。過去讀書為求知識,現在為求睡眠。因此,唱誦可以令人入夢鄉,靜坐可以安定心神,看書可讓人容易睡著。看書很重要,睡眠也一樣重要。床,可以增加智慧,也可增加休息。

不禁回頭一看,有《現代佛學叢刊》、《大唐西域記校注》、《洛陽伽藍記》、《天下叢書》、《倪匡科幻小說》、《佛教キノシソ小百科》、《中英對照佛學叢書》。

佛光山圖書館的書大多是我以前的床頭書。西來大學也收藏不少我的床頭書。

我一生很好買書,記得二、三十年前,常到日本訪問,寧可一餐不吃飯,省下錢就買書。

有人批評我,經常看「床頭書」並非好習慣。但,我從小不聰明,只得以勤補拙。雖然佛學院老師不准睡在床上看書,但是我時常點燃著香在被窩裡看書。看一句,念一句。這一生中,從被窩裡的書、衣袋裡的書、手提箱中的書,一直到手邊的書、床頭的書,我這一生已和書結下不解之緣。

看「床頭書」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各人看法不同,我覺得忙碌的人生需要「床頭書」。想要每天有宗教靈修的時刻,也需要「床頭書」。「床頭書」可以給人安定、啟發的作用,也可放鬆心情,有休息或消除疲勞的作用。

看經書之前,應淨手焚香。我之所以不能深入經藏,是因為已養成看「床頭書」的習慣。不敢躺在床上看大經大論,所以我無法深入經藏。希望弟子們不要學我這點。

六月三日 星期三

上午,立法院劉院長夫人、曾芙美立法委員和張金弘美女士(北美協調會洛杉磯辦事處處長夫人)等人來訪。

曾立委即將返回僑居地──哥斯大黎加,並有意在當地成立佛光會。我希望明年召開國際佛光會第二屆會員代表大會時,能有哥斯大黎加的代表參加。

有位官員告訴我,最近有位基督教名布道家邀他出席布道大會。他們願為他在台上安排最好的座位,但他說:「我才參加國際佛光會的成立大會,又去參加基督教的布道大會,簡直是『政客』麼!」

政府官員有原則,有操守,很不容易。

盛元診所的杜嘉彬、施美珍夫婦經常為西來寺住眾服務,特為他們題字,以「慈悲心」相贈。

呂伯金和鄭詠雪居士送我老花眼鏡。他們說我經常旅行在世界各地,一送就送了我兩打,以後一地放一付眼鏡,也不怕老花眼的麻煩不便,我取了一付戴上後看得好清楚。也分別為他們題「天心一眼」、「照遍十方」。

依門、依華、永光等紛紛要求題字作為座右銘,我都一一滿他們的願。

心有所依 普開法門

依華結果 果然如意

永放慈光


晚,和康先生、許先生等人,談到「海峽兩岸」的問題,認為統一的步驟不宜太快,應先加強文化、宗教、科技、經濟交流等。

無論哪一種政府,社會或團體,必須注意公私兩利、勞資兼顧、縮短貧富之間的差距,社會才能太平。

當今台灣、香港和大陸的關係,處於矛盾的情況。依我看,三地的政治是離心的,三地的經濟是迎合的。

另外,我覺得今日整個世界的問題並非只在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的問題。未來世界問題的核心,將是──

一、種族的問題。

二、貧窮的問題。

三、宗教的問題。

四、核武的問題。

最大的關鍵,在於人的貪、瞋、痴。唯有根本改造人心,才能解決世界的問題。

早年在台灣時,最怕被戴上兩頂帽子:一是紅色的帽子(思想問題),一是黃色的帽子(社會問題)。目前,在台灣仍有帽子的問題存在。給你一頂政治帽子,說你是「政治和尚」。現在連政治帽子都不得戴,改戴經濟帽子,說你是「企業和尚」。

台灣《財經雜誌》,和《聯合報》記者胡宗鳳小姐替佛光山估計財產。土地一坪新台幣十萬元。一甲三千坪就值三億。佛光山占地五十甲,價值一百五十億。

佛光山這麼值錢,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將找心平和尚商量,只要十分之一的十五億就可以賣了,建築物全部奉送,不另加價。但,誰來買呢?我們能賣嗎?

不過,近來也另有一些人為宗教界估計財產,佛光山退居十幾名以後了,現在台灣宗教界最有錢首推慈濟功德會,龍山寺、行天宮、指南宮、媽祖宮、農禪寺、南鯤鯓等相繼在後,我有時候懷疑,為什麼台灣社會都向宗教界清算財務呢?為什麼不計算宗教界對社會文化、教育、慈善的貢獻呢?

六月四日 星期四

加州大學發明太陽能汽車,可杜絕環境的汙染。他們什麼地方都不肯去做宣傳,唯獨挑中西來寺做為定點,上午看到他們在大殿前攝影。以東方宮殿式的寺院為背景,呈現出太陽能汽車的力與美,真可謂東、西方文化的融和,也可謂東方傳統建築和西方科技的融和。看起來,融和的時代來臨了。融和,真好!

今會見康寧祥先生夫婦,和他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康先生總結我的一生,在大陸時,是參學苦修期;居蘭陽時,是力行實踐期;創建佛光山時,是佛法普遍世界期;今後,要邁向「擁抱地球」期。康先生能如此「知我」,十分感謝。

在大陸時,曾有十年苦行,有香燈、挑水、行堂、看山、持午、禁語,甚至閉關、刺血寫經、禪坐、參學等。從金山到焦山,棲霞到天寧,古林律寺到寶華戒堂,教下、律下、宗下我都參學過。

之後又有農場生產、牢獄受難、報刊投稿、編輯,和學校教學等過程。戰亂時,一心只想為苦難的同胞盡點心力,所以加入僧侶救護隊。以此因緣,到了台灣。

在蘭陽地區的雷音寺弘法,成立宜蘭念佛會、青年會、弘法隊、學生會、歌詠隊、兒童班等,組合信徒,接引青年學子。更到學校說法、鄉村傳教、軍中和監獄布教。幾次環島布教,多少年的結眾共修,奠定了弘法事業的基礎。

一九六七年,秉持「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育人才,以慈善福利社會,以共修淨化人心」四項宗旨創建佛光山。並在海內外建立別、分院、禪淨中心、講堂、布教所,接引大眾,力行「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四大工作信條,將佛法落實於人間。

一九九一年,中華佛光協會成立。美國佛光協會繼之成立。目前世界上共五十一個國家和地區均成立了佛光會。今年五月在洛杉磯成立了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並召開了第一屆會員代表大會,在一片「歡喜與融和」聲中,圓滿成功。看來「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以佛光法水「擁抱地球」的理想,可以說已經實現了。

報載:聯合國祕書長蓋里,週三(六月三日)在開幕典禮敲下小槌後,在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的地球高峰會議,正式揭開序幕。為期十二天的地球高峰會議,預料將成為國家元首的最大規模的集會,出席者包括美國總統布希與一百多位世界領袖。

宣布會議開幕後,蓋里說:

「這次會議的召開表明我們已經意識到我們賴以維生的地球是多麼脆弱。地球同時受到發展不足和發展過度的雙重苦難。毫無疑問,越是富裕的國家,越是要承擔更多的責任。」

此次會議的七大議題,包括全球溫室效應、科技轉移、海洋汙染、森林保護、人口控制、物種保留和環境安全發展。

我們自己居住的地球,讓我們「地球人」大家共同來關心吧!

六月五日 星期五

上午七時起,開始會客。計有悟一法師、諦深法師、李自健、吳劍雄、韓漪先生等十次以上的人。

現今,覺得國家、民族不一定要求獨立,如西藏。孫中山先生曾說:「要求平等待我民族,讓我之民族有尊嚴、自主就好。」西藏的獨立口號實有研究的必要,因為現在歐洲都在倡導共同市場,許多國家研議共盟,為什麼一定要分離呢?人民受苦,世界潮流也不許可!

十時,三壇請戒。明天戒期將圓滿,戒子即將出堂,出家五十多年來,深感若非有堅持的毅力和不變的信心,實在很難不失望和產生挫折感,我不忍心看他們就這樣解散,下午一時三十分,向傳戒處要求,於西淨樓為戒子做一場開示。勉勵大家:

一、要有根:根即本。信仰是我們的根本,常住是我們的根本,佛教是我們的根本,發心修行是我們的根本,實踐人間佛教皆是我們的根本。沒有根本,在佛教園地中的種子怎能開花結果呢?

二、要有願:願即力。弘揚佛法你有願力嗎?普濟群生你有願力嗎?要知道你將來能有多大的成就,就看願力有多深厚。要誓願精進修行,要發承擔如來家業的大願,要具光大佛陀慧命的力量!

三、要有理:理即智。「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理,不是個人的理;理,要有公平性,普遍性,必然性,不是你說有理就有理,物有物理,情有情理,天有天理,地有地理,心有心理。寧可在法律上輸人,但在道理上要贏人。可惜,今日多是無理的無明人。

四、要有主:主即忠。鴿認家,令人讚賞;狗認主,人愛飼養;螞蟻也服從領袖,忠心於主;自古忠臣義士為人歌頌。今日青年,迷失了自己,也迷失了目標。心中無主,怎能為人所欣賞呢?

五、要有佛:佛即心。「朝朝共佛起,夜夜抱佛眠」,此即佛心也。眼中看的、口中說的、手上做的、心中想的,都是佛。佛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佛,因為自己有佛,所以一切舉心動念才能與佛相應。我所提倡的生活佛教,就是在衣食住行之中都有佛法。

六、要有心:心即我。慈悲是我的心,喜捨是我的心,般若是我的心,菩提是我的心,天地是我的心,真如是我的心。學佛者,皆為有心人。有了好心、真心,才能擁有一切。

有人說:「人先要求做美人,再來求做善人,更進一步求做真人。」其實,這是不夠的。

我認為先有四種人不可做:

一、痴人不可做。

二、邪人不可做。

三、惡人不可做。

四、非人不可做。

聞善言不著意,聞好話心刺痛,應笑而不笑,應喜而不喜,此而所謂非人也。

有四種人要做:

一、要做好人。

二、要做正人。

三、要做善人。

四、要做全人。

有頭有尾,全始全終;有慈有願、全心全力;能具有根本、願力、理智、主忠、佛心、自我,此即全人也。

有些人的心態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這種心理是錯誤的。

也有人埋怨:「為什麼做了要挨罵,不做也挨罵,簡直教人無所適從。」好比媳婦怪婆婆「苦瓜皮粗粗的,應當削皮也要罵;胡瓜皮細細的不應當削皮也要罵。」媳婦哪裡知道,苦瓜的皮雖粗,不應當削;胡瓜的皮雖細,應當要削。

什麼叫做應當,不應當?因為你不懂。

在美國購物,包裝皆是英文說明。不懂英文的人只能從包裝的圖片來判斷是否是自己要購買的東西。因此,有人把「擦勞滅」當「牙膏」使用;把「口紅膠」當「口紅」塗抹;甚至把「橡皮筋」當「麵條煮」,還說「咦!奇怪,美國的麵條怎麼煮不爛?」

為避免鬧笑話,應當好好學習英文。

六月六日 星期六

上午八時,三壇正授。十時正授完,即驅車前往舊金山,車程七小時。

下午五時,抵三寶寺。曾敏敏博士(舊金山佛光協會會長)等多人迎接。

用餐時,餐桌上的菜餚滿滿的,總計十樣以上。依門說:「怎麼海帶冰冰的。」我當即形容桌上的菜道:

春捲脆脆的,青菜嫩嫩的,

紅椒辣辣的,苦瓜苦苦的,

豆干香香的,百頁捲捲的,

鹹菜鹹鹹的,饅頭軟軟的,

清湯熱熱的,水果甜甜的,

菜有百味,人生不也有百味嗎?


飯後,到佛光書局,看到許多新書,忍不住多買了幾本。

又看到書架上有許多錄影帶,如《曼陀羅》、《等身佛》、《大鵬金翅鳥》、《緬甸的豎琴》、《趙城金藏》、《空海》。

我通通沒有看過。看來,我真是與時代脫節了。

晚,七時三十分,應邀至舊金山大學(University of San Francisco)禮堂講演。詹憲卿先生(北美協調會駐舊金山辦事處處長)蒞臨致辭。整個禮堂五、六百個座位,座無虛席。今晚的講題是「長壽與發財之道」,永楷英譯。講演畢,即舉行一場皈依典禮。

今日報載:海峽兩岸舉辦的佛教活動,都是「向錢看」。真的是這樣嗎?

別家道場我不太清楚,我所知道的佛光山辦佛學院近三十年,從來不收學雜費,而且還提供食宿,現有學生六百人;辦信徒講習會不知多少次,也沒有收過錢;國內外大型的佛學講座,未曾收過門票;甚至連短期出家、打佛七等活動都盡力為信徒設想,提供所需的設備。佛光山是「日日難過日日過」,哪有那麼多「錢」可看?

又,歷經十年艱辛才建成的西來寺,除了促進東、西文化交流,團結華人參與美國社會以外,光是為社會服務的項目就有──

一、接、送機。每天接機、送機至少三、五次。十多年來耗費的汽油就有幾萬公升,汽車跑了幾千萬哩,動員人力百千萬次。

二、接待「五子登科」的人。所謂「五子登科」,即不會看英文報的瞎子,不會聽英文電話的聾子,不會說英文的啞子,不會開車的跛子,和為子女洗衣、打掃的孝子。

多少為人父母者,懷抱著理想,希望投靠子女,共享天倫之樂。但是,兒女天天忙上班,無暇顧及「五子登科」的父母,只有每週一送父母至寺院,讓父母在寺院裡吃中國菜、拜中國佛祖、講中國話,週六再接回家。西來寺接待「五子登科」的人士,不止百千多次。

三、中華學校的設立。為讓海外華僑子女得以學習中文,承繼中華道統。在這裡,多少華人子弟相互學習,並一同遊戲,也因此度了父母來學佛。子女們在上課時,父母彼此相互認識,共同研究佛法,或談買賣房屋、做生意等。西來寺成為指導大眾的集會地點。

四、婚喪喜慶集中地。信徒的婚喪喜慶,都可在寺中辦理。甚至連美籍人士,都喜歡舉行佛化婚禮。已有不止上百對的美籍人士在西來寺舉行佛化婚禮。

現代的子女怕父母往生後,和洋人語言不通,因此把父母的靈骨寄放在寺裡。多少的困擾和難題,也因此解決了。

五、小留學生的照顧。許多小留學生得不到親友的照顧,而被寄放在寺裡。過去,慈莊曾任十多位小留學生的監護人,擔負起督導他們課業和言行的責任。目前,王安迪(Andy Wang)就讀柏克萊大學,史秀琪就讀河濱縣大學音樂系,皆相當優秀。

六、婦女法座會。在張迺彬會長的領導下,經常邀請教育、醫學、保險、法律等各界知名人士,為大家舉辦講演,令人獲益匪淺。

七、上班者的午餐。可口的素食、美味的沙拉,為上班族人士提供最佳的午膳地點。更可藉此機會禮拜佛祖,並親近善知識。

其他如讀書會、英文佛學班、文化技藝班等,所提供的服務,實非三言兩語所可道盡。我不敢自誇貢獻了多少,但最起碼不是「向錢看」。

六月七日 星期日

上午,為三寶寺住眾開示,忽然想到康熙皇帝在避暑山莊獅子閣上題有「四知樓」。使我聯想到人要知理、知事、知人和知情。

實在說,現代人除此四知外,更要知佛、知法、知戒和知慧。

在這個世間上,很多人就是因為無知、無明,所以有痛苦、煩惱,因此沉淪在生死輪迴之中。佛學,即是開展智慧之學,人人應該學佛,藉此把痛苦、煩惱等轉化為經驗、智慧,以提升自己、擴大自己,這是很重要的。

佛光山自從開山以來,一直很重視佛學教育,所以辦有佛學院。最近更開辦傳燈函授學校,讓徒眾有所知;以及辦信徒講習會、都市佛學院,讓信徒有所知。此外,我到處講經說法,甚至在電台講演,是希望社會大眾有所知。

所以佛教徒要有「悟」,必須要有所知;能知才能有所悟。

在此,向徒眾提出一些問題。不知他們是否能有所知?

一、接受十方信施多少?相對的,回報、貢獻十方眾生有多少?能有所知嗎?

二、蒙受佛祖慈悲加持,佛光庇佑,因此得以安心修道;然而自己能給眾生多少慈悲、多少福慧?能有所知嗎?

三、每天誦經、念佛、聞法、悟道有多少?施予教化眾生有多少?給眾生多少歡喜?安定多少眾生?能有所知嗎?

四、每天發心、慚愧、報恩、勞作有多少?能有所知嗎?

五、每天習氣改變,煩惱減少,學業進步,身心淨化,悟性開展多少?能有所知嗎?

知性是十分重要的。佛法是知,從四知到八知,進而到八萬四千知,以斷八萬四千煩惱。我們能有所知嗎?

十時許,謝冰瑩教授來訪。他和劉枋老師是相交多年的文友。他的到來讓我想到過去教授、學者以及知識分子學佛的很少,現在已經相當多了。實在令人欣慰。

劉枋老師因事無法繼續和我們同行,因此留他在三寶寺。上午十一時二十分前往沙加緬度──加州州政府所在地。

我們一行十二人,分工合作。有人負責開車,有人負責付錢,有人負責雜務,有人負責連絡,有人負責發號施令……有人問我:

「師父!你負責什麼工作?」

我回答:「我負責給人照相。」

所有的工作都分配了,就是沒有人負責講演。其實,每一個人都能講演,不一定都要我來講。

下午二時,於沙加緬度的Belle Cooledge Community Center 舉行國際佛光會沙加緬度分會成會暨佛學講座,由蔡總鎮夫人任司儀,永楷英譯。講座後,接著舉行一場皈依典禮。

每次皈依典禮,都有美籍人士參加。雖然有時只有一、二位外國人士,但都有英文翻譯。目前在各地演講,也都有英文翻譯,目的是為了使講演達到大眾化、國際化。

此次沙加緬度佛光分會,由劉慧美女士榮膺會長,陳和仁先生擔任副會長,蔡賢泰先生擔任祕書長。他們都相當優秀,且有心於會務的推動。

來自聖荷西(San Jose)的簡琢洋先生向我表示,有意在當地成立分會,我也樂見其成。

人老了,跟隨二、三十年的徒弟都成了我的管理人。「師父!這茶不好,不要喝。」「這飯太硬,不要吃。」「那裡不安全,不要去。」「你太勞累了,要多休息。」……我不禁回頭問滿果、滿和:「你們什麼時候可以升級當我的管理人?」

六月八日 星期一

美國的國家公園,幅員遼闊,景致幽美,一向是大家所嚮往的觀光勝地。記得四十二年前,我曾在《菩提樹雜誌》上,倡導中國應訂國家公園法,以維護天然景觀。中國大陸可訂為國家公園的地區,我認為有:敦煌國家公園、龍門國家公園、雲岡國家公園、大足國家公園、普陀山國家公園、峨嵋山國家公園、五台山國家公園、九華山國家公園、黃山國家公園、桂林國家公園、紫金山國家公園、泰山國家公園、武當山國家公園等。

有了國家公園法,就會促使政府規劃、建設和環保等事宜。若不立法,則不會去保護國家的財產。兩千年來,國家的自然景觀,生態環保,可以說佛教盡了最大的力量。

目前台灣對此已有覺悟,現已設有玉山國家公園、陽明山國家公園、墾丁國家公園。遺憾的是,雖然訂了名稱,但是在建設方面卻尚未能有所作為。

「天下名山僧侶多」。千年來,古寺名剎多建立於幽雅寧靜的山林中。由於佛教徒對寺院的護持,帶動當地的繁榮。然而歷經多次的歷史變動,改朝換代,物換星移,寺院遭受政治破壞,幾至蕩然無存,實在令人心痛。希望今後政府能保護國家公園。

佛光山最近希望進行山下道路的規劃和整建,以及豎立路牌、禁設攤販等事宜,期使信眾來到佛光山,還沒進山門就有愉快、舒適的感受。但是,警察局和觀光局都不准。他們說:佛光山非觀光區。

墨守成規,不求變通的執法,無法保障人民的利益,只會妨礙國家的建設和發展;明智的政府會利用民間的力量來共同建設。過去的錦繡河山,哪一處不是政府和人民同心協力一起建設的呢?

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經十小時的車程,路上沒有見到一個坑洞,也未見絲毫的垃圾,平坦的道路幾乎比桌面還平。沿路所見,小鳥、黃牛等動物悠閒自在地漫步其中,彷彿是一幅畫,而人正在圖畫裡,十分愜意。

到了優勝美地(Yosemite)國家公園,比黃石國家公園、大峽谷國家公園還美。露營區裡,星羅棋布的營帳,提供了多少人拂塵滌慮的休閒生活,所謂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公園裡,溪水清澈,瀑布壯觀,令人心曠神怡、清涼自在。天然的美景,鍾靈毓秀,真是一處人間淨土。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附近沒有中國人家,但有一家四川餐廳,以「不用味素」為號召,生意興隆。我們十二人用餐,一份五元,只花了美金六十元,就吃了許多道菜、炒麵和水果。到處都有人對佛教熱心的擁護和供養。想不到在美國偏遠的小鎮裡,也有人表現對佛教的信心。

回想起二十年前,我到日本九州訪問,投宿在一家日本人經營的小店。晚餐時,店主請三位六十多歲的日籍老太太表演傳統歌舞。過了一夜,第二天要離開的時候,店主率領四、五位員工,手裡揮舞著中華民國國旗,口中唱著中華民國國歌「三民主義……」。雖然唱得荒腔走板,但是很令人感動。至今事隔二十年,從未曾忘記過。

人的熱情招呼,令人感動。所以,中國人待客「賓至如歸」的精神,是值得發揚的。

六月九日 星期二

在台灣時,經常乘車來往於南北高速公路上,看到幾乎每位駕駛員逢車必超。在美國的高速公路上,則見車隊循序前進。

從車行可以看出台灣的民族性與民眾心理。基本上,大家不肯落於人後。看人騎腳踏車,就想買摩托車;看人騎摩托車,就想買汽車;看人家開國產汽車,就想買進口車;看人買房子,就想買土地蓋樓房。這種比賽、超越的心態何時能了?

物質的超越是有限有量的。為什麼不在道德、慈悲、智慧、守法上超越他人呢?

中午十二時,返抵西來寺。

蔣黃侯抽等十五位普賢寺信徒,在西來寺發心工作三個月了。心定原先承諾為他們付來回機票費,但是他們不願侵損常住,只要求我題字留念。依瑞說,西來寺的信徒十分發心,希望我為他們題字當座右銘。張迺彬老師也說,國際佛光會成立大會期間,「全程」的義工有十二位,希望我贈字以資鼓勵。為此,我拚命的寫了五個鐘頭,未嘗休息,我的「功課」確實很多。

晚,七時三十分,為慰勞國際佛光會大會成立期間發心服務的義工,特於五觀堂準備茶點招待,以示謝意。

高光勃先生、張迺彬老師等人表演餘興節目,以娛嘉賓。李睿舟先生更作了三首詩,意味十足。

現代佛法世間求,出家在家一樣修;

眾生識透因緣果,天下太平樂無憂。

自幼參禪道行深,講經說法建叢林;

普度眾生興三寶,現代活佛讚星雲。

戒除一二三四五,認清金木水火土;

多行仁義禮智信,解脫生老病死苦。


會後已十時半,和依恆等人談到「出家人的教育不是關閉性的,要能面對社會,面對人生,才是有用的出家人。」因此,對學僧的要求,在佛殿,要虔誠莊嚴;在課堂,要思想奔放;在球場,要歡笑敏捷;做事時,要精明幹練。

談著談著,到迪斯奈樂園一遊的戒子們回來了,明天,他們將返回台灣,晚十一時,於東禪樓接見他們。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到紅塵走一遭,怎能體會世間的假相?若不看,心不死,也無用。「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能不動心,才是真修行。

三十年前,隨中國佛教會訪問團至日本訪問。一日,不知何故,到了下午二點仍未吃飯。七、八十名團員難耐飢餓。有人送來便當,打開一看,內有蛋、飯和二片蘿蔔乾。道安法師(團長)說:「吃啊!肚子餓了,不管它。」

當大家正在吃便當時,我說:「剛才道安團長叫大家吃,你可以不吃。回台灣後,不可以說道安法師叫我們吃雞蛋。他能體諒你肚子餓,叫你吃,吃不吃在你,但,罪過不在他身上。」

有佛法的人,玩都可以玩出佛法來,吃也可以吃出佛法來。是否有佛法,只在一念之間。

六月十日 星期三

西來寺落成以來,到過西來寺較知名的人士有:

黨外人士:費希平、康寧祥、彭明敏、許信良、施性忠、余陳月瑛等。

國民黨:李元簇、李煥、邱創煥、蔣緯國、馬樹禮、鍾榮吉、鄭心雄、邱進益、趙守博、宋長志、陸潤康等。

大陸民運人士:許家屯、千家駒、戈陽、萬潤南、嚴家其、萬仲翔、吾爾開希、劉賓雁。

大陸駐洛杉磯總領事馬毓珍、大使朱啟禎。

大陸佛教協會:真禪、明暘法師。

台灣佛教界:悟明法師等。

西藏人士:達賴喇嘛、夏瑪仁波切、泰錫度仁波切。

全日本佛教會主席:高幸大谷。

美國政府:余江月桂(加州州務卿)、吳黎耀華(布希總統代表)、徐西泉(布希總統助理)、李奧・麥卡錫(加州副州長)。

還有其他天主教、基督教、錫克教人士,實不勝枚舉。

他們有話要說。

國民黨:西來寺為什麼老是接待黨外人士?

黨外人士:西來寺是台灣政府的天下。

大陸方面:西來寺為什麼接待民運人士?

民運人士:西來寺接待朱啟禎、馬毓珍,又辦敦煌展,簡直是投靠大陸。

大陸法師:西來寺怎麼可以接見達賴喇嘛、泰錫度仁波切、天主教和基督教教士等。

美國政府:怎麼西來寺都和東方人來往?

東方人士:到了西方,就投靠西方人士。

阿彌陀佛!西來寺佛門廣大。怎麼可以說誰該來,誰不該來?這是個有緣的地方,有緣則來,無緣則去,一切隨緣。

新戒今晚將離美。下午三時,特與他們座談。聽聽他們的心聲,也試擬一些問題,讓大家一起來「參」──

一、佛光山在哪些方面不如其他道場?

二、看到別人信心不夠想溜單時,該怎麼辦?

三、生病時,如何自處?

四、缺錢用時,該怎麼辦?

……

我常說,佛光山是「集體創作」的成果,單打獨鬥已不合乎時代潮流了。人在一起工作,如果相互離心,彼此牽制,則無法成就;若能精神合一,理念一致,即使分散世界各地,也會有所成就。

六月十一日 星期四

報載:民進黨立委陳水扁質疑國防部長陳履安先生經常打禪七,萬一突然發生戰爭怎麼辦?

陳立委要求國防部汪多志副部長回答,陳部長一心向佛會不會影響到國軍的戰力?並要求他應在向佛參禪與部長職務間做一選擇。

汪副部長強調陳履安先生是位負責的部長,無論參禪或宗教信仰,都不會荒廢本身應負的責任,同時軍中奉行國家憲法,尊重軍人的宗教信仰自由。陳部長在軍中也從未提到宗教的事,若有戰爭發生,軍人自會以任務為重。

汪副部長的回答非常得體,日本軍人皆信佛教,但日本軍人作戰時犧牲奮勇的精神,為世所尊;韓國軍人中有「軍僧」,僧人服兵役,在中國也是一樣。

對於外界傳言陳履安先生是因為一心向佛才萌生辭意的說法,陳履安先生在十一日也作了澄清與解釋:

「我不知道參禪有什麼不好?學佛以來,最重要的收穫是對自己的要求更嚴格,更有規範;對別人更尊重,能更冷靜無私地處理事務。」

他指出:「參禪是訓練自己集中精神、統一意志的最佳途徑,甚至參禪也是休閒活動的一部分,有人不太信任文人所做的事情,事實上以日本軍人尚武精神的素養,就是來自參禪學佛;日本企業家經營的智慧與果斷,也都與佛教有關。」

「有人游泳,有人打高爾夫,甚至有人打麻將;當然有人信基督,有人信天主,相形之下參禪學佛有什麼不好?」

陳部長對佛法的信仰虔誠,人所皆知,他是惟覺禪師的弟子,雖公務繁忙,但仍抽空上佛光山和我談佛論禪。我覺得他是悟性很高的人,陳部長對「禪」已經入門,當然也能有助他做一個軍務領導人的修養。

對立法院質問陳部長的人,我有幾句話要說:

第一、你們知道李登輝總統是位虔誠的基督徒,這有礙我們的國政嗎?經濟部王建煊部長曾多次為基督教傳道,他有誤我們的財經政策嗎?全世界的黨政要人都有宗教信仰,為何唯獨我們的國防部長不可信仰佛教?

第二、佛教是一個積極進取的宗教,佛陀大慈大悲大勇大無畏的精神為世所尊。乃木大將是佛教徒,岳武穆曾皈依三寶,他們都不善於作戰嗎?

第三、憲法明文規定,中華民國國民有信仰自由。陳委員!你的言論不覺得已觸犯憲章了嗎?

第四、劉宋僧慧琳被時人譽為「黑衣宰相」;阿育王、聖德太子、唐太宗、隋文帝等,他們不但是明君,更是仁者。信佛有什麼不好?

因這兩天,洛杉磯的《世界日報》、《國際日報》、《自由時報》都做了以上的報導,不禁將所感寫出,寄望陳部長不要介意外境,佛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部長應有降魔的精神。

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

從四月初離台環球弘法,到現在已兩個多月。轉眼間,又到了返台的時刻了。

西來寺住眾堅持要為我送行。中午十二時三十分抵西來寺時,四、五十位住眾和工作人員已在五聖殿前恭候。我一向來去自如,不喜有人迎送,平添他人的麻煩。徒眾的好意,反而增加我的心理負擔。只要秉持我的教法,為大眾服務,為西來寺增光彩,比對我送往迎來更符合我的心意。希望徒眾「依法不依人」,一切以弘法度眾為重。

在小會議室裡,苦口婆心叮嚀寺眾。在工作上,不要有「本位主義」作祟,務必要有整體的觀念。做人處世的原則,應該有「豎窮三際,橫遍十方」的理念,這是現代企業管理的不二法門。

我的徒眾裡,有一類是只要有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要請示師父;另一種是十分客氣,很怕打擾我。這是過猶不及,對人、對事的輕重分寸,應拿捏得準,該請示與否,自可進退得宜。

有的徒眾十分盡責,工作也非常賣力,但從不向主管報告,也不和師兄弟溝通,只是一味的苦幹,缺乏縱面和橫面的溝通。單槍匹馬,發揮的力量有限。凡事要向單位主管報告,多和師兄溝通。「眾志成城,集體創作」,西來寺必定大有可為。

在機上,想到美國人都講自己是優秀民族,因此處處表現出優秀民族的樣子,講究風度、禮儀、氣派、守法。相反的,中國人都講中國有優秀的文化,但只限忠君愛國、倫理道德,自己卻不肯擔當是優秀民族。因此,中國人醜陋、貪婪、違法、粗暴。所謂優秀的文化,只不過是裹小腳、打麻將、專制、獨裁、暴虐、自私、官僚,哪裡算得上「優秀」呢?

現在我們都說佛教講究慈悲、理性,但是沒有人說佛教徒好。佛教徒自私、封閉、固執、逃避,並未讓人覺得佛教徒好,也無法扭轉中國人所謂文化優秀的局面。

我希望大家今後不要陶醉在佛教的教義好,而要陶醉在佛教徒好,要直下承擔自己是優秀的佛教徒──慈悲、發心、積極、奉獻……

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終於成立了。今後在世界各地不但要提倡佛教的文化好、教義好,而且更要提倡國際佛光會的每一位會員都很好,有守法、守秩序、愛心、慈悲、融和、樂觀、進取等美德。

光是靠偉大的佛陀是不夠的,要緊的是每位佛教徒能學佛之所學,行佛之所行,突顯佛教徒傑出的言行、活動的水準。

過去曾教誡佛光山的信徒,不要光說佛光山好。信徒多、活動多、寺院多沒有用,要緊的是佛光山的每一分子好,能彼此尊重、融和,才是真正好。

六月十三日 星期六

昨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搭乘中華航空公司的班機由美返台,因為東西時差換日線的關係,今天晚上八時三十分抵達中正機場。

我每次乘飛機從台灣到美國去,飛行時間約十一小時,回來卻要十四小時。碰上冬季逆風飛行,飛機都需在阿拉斯加或琉球加油後,折騰十七、八小時才能回到台灣。有人很羨慕我坐飛機,其實坐過飛機的人都有同樣的經驗,那種在空中不落實飄而飄的感覺,再加上睡也睡不著,吃又吃不飽,其苦真不可言喻。

我每次坐飛機都非常畏懼長途的飛行旅程,在最初的三、五小時還算能忍耐,但到了七、八小時的時候便漸漸感到度分秒如年,如坐針氈了。我是個非常會睡覺的人,不只躺著可以睡,坐著可以睡,站著也可以睡,把話說得神奇一點,我甚至走路時也可以入睡。但是偏偏坐在飛機上卻難以入眠。往往疲倦到極點,眼睛快要瞇起來的時候,空中服務人員就來請你吃飯,請你喝水,送你毛巾……有時候,人在催眠的狀態下休息,一些突發事件卻把你吵醒;又有時候飛機上的空中小姐來問佛法,甚至駕駛飛機的機長將飛機定向後,也來請問佛法。機艙的旅客,如果對佛學有疑難的,來到座位邊上發問,我又不能不給予一些方便開示。除此之外,有的還要題字,有的還要合影,我都會一一如其所求。

現在交通發展神速,回想過去,同樣的行程在海上要航行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又如從上海到蘇聯,坐火車也要花上十幾天;從中國坐船去美國,都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乘客們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當我這麼一想,時間就不那麼難過了。東晉的法顯大師渡海西行,唐朝的玄奘大師八百里流沙,他們路途中歷盡了千辛萬苦,「為大法也,何惜生命?」如今,日新月異的科技帶給我們很多的方便,我們可以將旅途中節省下來的時間,發揮最大的功能。漸漸地,我搭乘飛機時開始自我訓練,經過了這麼多年、這麼多次的飛行經驗,現在不但能吃、能睡,心中也充滿了喜悅。在飛機上,除了可以休息之外,還可以說法、改文章、看書、做計畫,時間一刻都不會浪費。以前我感到搭飛機很辛苦。又常被批評一天到晚坐飛機,在空中飛來飛去很舒服,心中就覺得委屈,現在乘飛機不覺得苦了,但也沒有人再說閒話了。

在飛機上,有人歡喜坐在前面,有人歡喜坐在後面,有人歡喜坐在過道邊,有人歡喜坐在窗邊,其實白天空中一片茫茫、夜晚一片黑暗,就如碰到住飯店分房間的時候,這個說這房好,那個說那房好,我則無所謂,反正只住一兩天就離開,家家都好,房房都自在。

今日在飛行途中,同機青蛙王子高凌風因係皈依弟子,和他說了不少話。

六月十四日 星期日

日前在洛杉磯時,接到孫張清揚女士的電話,告以病情嚴重,聞言掛念不已。返台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他。

上午八時三十分,抵達孫府,他躺在病榻上,靠著氧氣筒呼吸,氣若游絲,以極其微弱的聲音,將後事一一託付予我,入耳鼻酸,但也不得不抑制傷感,軟言慰語,勸他安心養病。望著他清癯慈和的面容,往事如排山倒海般,一幕幕浮現眼前──

孫張清揚女士與我因緣深厚,早年我於棲霞學院讀書期間,他已皈依在退居老和尚卓塵長老座下。只見他經常出入棲霞山,參與大水陸、做法會,虔誠禮誦,態度謙和,但未曾和他說過一句話。

及至河山變色,我加入僧侶救護隊,穿梭在槍林彈雨中,照顧受傷的官兵,並於一九四九年春,隨政府播遷台灣,孫張清揚女士此時也隨著丈夫孫立人將軍來台,對於僧青年頗多愛護支助。記憶中最深刻的是:當時訛傳大陸派了五百名僧侶到寶島來從事滲透顛覆工作,我等出家人因而身陷囹圄,幸經孫張清揚女士等人的辛苦奔走,多方營救,才得以洗冤出獄。

在四十年前台灣佛教還是衰微不振之際,孫張清揚女士毅然支持張少齊居士在台北縣興辦「益華佛經流通處」,後來又在台北中山北路開設「建康書局」,編印流通佛教典籍,同時還在各地講經弘法,掀起學佛熱潮,對於正信佛法的推動普及,有著莫大的貢獻。

此外,他又協助東初法師影印《大正大藏經》,此舉關係台灣佛教復興,在當時是教界一大盛事,我也在其中忝任「《大藏經》環島宣傳團」弘法隊隊長,蒙其欣賞,邀我負責《覺世旬刊》總編輯的工作,與他再度結緣。記得我在三十歲生日(一九五七年七月)那天,他特別設下素席,以全桌金碗、金盤、金筷為我慶祝,並且表示願意資助我出國深造,我以出家人頂天立地,志不在此,予以婉拒。但是對他種種禮遇,確實有些受寵若驚。

善導寺在台灣光復後,大部分房舍為台北市政府所徵用。一九四八年,孫張清揚女士與李子寬居士等人捐資買回,令其重歸佛教產業,並且成為早期台灣佛教的弘傳中心,中國佛教會也設址在此。他曾試圖想將該寺交由我來住持,但終因我年紀太輕以及師承不同,而力薦未果,特來向我說明致歉,我並不以此為意,但是對他這份知遇盛情,卻是永誌難忘!

近年來,他將台北寓所過戶在佛光山名下,指名作為弘法教育基金之用,在短視重利的社會裡,對於僧伽教育事業有此遠見者,實不多見!

……

從種種事實看來,孫張清揚女士的確是一位不遺餘力護法衛僧,並且真心誠意為佛教奉獻服務的三寶弟子,不但堪為現代在家居士之典範楷模,其宗教熱忱也為吾輩出家僧侶所感佩敬重。

一道刺目的陽光自急駛的車廂外射入,使我從層疊的回憶中驚醒,驀然發覺自己已在回佛光山的高速公路上。車窗外倒退的景物如過往的歷史般一去不返,但是先人開闢的道路仍引領著我們奔向前程。回程途中,順道巡視了幾所別分院,到達山上,已是夜晚十時。全山一片漆黑,唯有法堂燈火通明,原來弟子們等候接駕,已在此守候多時。現在世俗上有這樣孝順的子女者,又有幾多?師徒暢談至十二時,才盡興而歸!

六月十五日 星期一

希代出版有限公司將我的《星雲大師講演集》一至三冊,重新加以分類排版,編成一套十本的「生活禪語系列」,其書名分別為:《琉璃禪》、《清淨琉璃》、《夢琉璃》、《因緣琉璃》、《情愛琉璃》、《紅塵琉璃》、《大千琉璃》、《七色琉璃》、《喜悅琉璃》、《慈悲琉璃》等,據聞在全省各大書局、統一超商、便利商店均有流通。

本山佛光出版社發行部滿印,今送來希代出版的《清淨琉璃》等六本書的版稅,共計四十二萬,這是我一生中拿到最多稿費的一次。常有徒眾或信徒,知道我有新書出版,就會跟我要,尤其是《講演集》和《星雲禪話》,我都是自掏腰包買自己的書去送人,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如此。假如我的著作,如《講演集》、《星雲禪話》、《釋迦牟尼佛傳》、《十大弟子傳》、《玉琳國師》、《無聲息的歌唱》、《八大人覺經十講》、《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講話》、《覺世論叢》、《海天遊踪》,以及我的《心經》、《金剛經》、《六祖壇經》、《維摩詰經》等錄音帶和各地講座的錄影帶,都有版稅的話,那我這一生靠稿費生活都綽綽有餘了。

猶記得在一九五七年左右,我在編《人生雜誌》時,每期幾乎都要寫稿,不僅沒有稿費,常常還要自己花錢買郵票回讀者的信件,主其事的長老還告訴我:「你要感謝我出版雜誌,你的文章才有園地發表……」這種對佛教文化事業沒有鼓勵的風氣,佛教當然不會進步!因為佛教非常重視文字般若的傳播,《金剛經》中有四句偈語的布施勝過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的功德,十法行中也提倡書寫、演說、披讀、印經的利益,日本佛教為人稱道者,除佛教教育普及外,即對佛教文化的重視。明治維新時,鼓勵大家寫佛傳,目前日本佛傳,不止百種之多。故要佛教興隆,對文化事業不可忽視。

目前佛光出版社正在積極籌劃出版我的一系列書籍,如──

《星雲日記》、《星雲法語》、《星雲說偈》、《星雲禪話》、《星雲議論》、《星雲小說》、《星雲感言》、《星雲古今》、《星雲講座》、《星雲講古》、《星雲問答》、《星雲雜文》、《星雲歌選》、《星雲序言》、《星雲講經》、《星雲佛學》、《星雲佛光》、《星雲新詩》……

我期待這些新書早日問世,也願與我有緣的信眾都能擁有一套。

回信、看信、改文章、回電話,幾乎是每天不可少的工作,尤其是每次出國回來後,堆積待回的信件,總要占掉我大部分的時間。目前就讀本山國際學部英文佛學班的李季錦同學,原為台南光華女中室內設計科畢業,對室內及庭園設計很有興趣,插花、書法也是專長,他寫給我的信中,字裡行間都流露赤子之情,轉錄如下:

「師父上人慈鑒:

……前些天我們還在行腳,此刻則正襟危坐在課堂上聽課,看著粉筆灰飄呀飄的,心裡偶然還會映著行腳時的情形……近兩個月來,從報章雜誌上,看到師父在馬來西亞、印尼、巴西、英國、法國、美東、洛杉磯等地弘法的訊息,報章上的師父總是散發著慈悲、歡喜的笑容,但我們都知道這一趟行程,您一定很累、很辛苦……祈願有朝一日,我們所有的同學結業後,都能加入度眾的行列,幫助師父弘法。

這一次在全省各市區鄉鎮同時舉行的『行腳托缽法會』,我被分派到東部地區,走遍山之巔、水之涯,走過宜蘭的市集、蘇澳的漁港、花蓮的街道、台東的鄉鎮、玉里的盤山……有時鞭炮夾道,有時人煙稀落,有時大雨淋身,有時熱風刮掠;睡過教室,打過地鋪;走得腳痠腿疼,甚至磨破腳底的水泡,但內心的法喜與信眾護持的熱情相映和,絲毫也不感覺辛苦!

看著肉販拿著略帶血跡的銅板,虔誠的投入缽裡……

看著貧苦的婦女牽著兒女的手,捧上他自己醃漬的梅子……

看著一些行走不便的傷殘人士,吃力的在缽裡投下其供養……

這一切都讓我感觸很深!慶幸於自己能早認清這世間的真相,但卻是那麼無奈與遺憾!內心老自忖著:如果那個人是我媽媽、如果那個人是我爸爸、如果那個人是我的親人,我該怎麼辦?越想越心痛,越想越難過!師父!行腳讓我體驗到很多世面。

每到一處,看到佛光協會會員的朝氣與服務態度,不禁由衷讚歎師父您的睿智,那麼多不同生活背景的信眾,在您的組織下聚集在佛法的面前,每個人都和和樂樂、歡歡喜喜的為完成一項活動而付出全部精神,我只能用『不遺餘力』四個字,來讚歎會員們工作的認真。

此次行腳,我負責的工作是在『結緣組』,要到最前線去開路(頭曾撞過路旁的招牌,也被野狗追過),與『福田組』、『總務組』的同學們,都能彼此配合,發揮佛光人集體創作的精神,一天下來,有時累得沒力氣洗澡,但卻一點也不感覺到髒,在入睡的那一剎那,嘴角仍會掛著笑容,為今天的成果而感到欣慰。想道盡行腳的感受,那是不可能的,但心深處,對眾生感恩的情愫油然而生。想到有那麼多美好的人,都被我遇上的慶幸心;想以我一介小女孩卻能走過千山萬水一隅的福報心……但也有很多是值得憂心的,例如台灣的環保……奇怪的是環境被汙染破壞到如此,大家卻能安之若素?我們每走一段路的啟程與終止,都有當地從政人士講話(這是必要,只是其內容……),我以為現在的時勢與過去那種『反攻復國、服膺英明領袖』的口號,應該要配合實質與以人本為主的誠摯思想。就我個人體驗而言,我真的感到他們不是太官腔,就太僚派,誠懇熱心的人太少了,因從他們的講話內容與態度,我感受不出他們會用『真心』在做事,(這是我不成熟的感受,不曾對人提過,只敢跟師父您講而已。)

師父!千萬別誤以為我是不知感恩的人,為政者的辛苦與奉獻我是由衷的敬佩,因『有土地才有國,有國才有家』。我是一個愛國、愛家、愛佛教的熱血青年,不是也不願只是個會喊『中華民國萬歲!』而不曉得該如何讓它萬歲的人。師父!我有眼睛,也有耳朵,更有頭腦,懂得思考,懂得運作的。有一天我們行腳至台東的海岸,隨手在岸邊撿了兩顆小石頭,望著一片無涯的太平洋,突感我好富有──一個敬愛的師父您、一群對佛教有抱負理想的師父同學、滋長我法身慧命默默獻身在教育崗位的師長,還有一個親愛的姊姊在大海的那一邊……

行腳,讓我深深體會到出家或在家,並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重要的在於有良好的人格與品德,東海岸的潮聲總是有節奏的拍打著,雖不知菩薩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傾聽海潮的音聲才開悟的,但願能擁有一顆與菩薩相契的慈悲心。

師父!您什麼時候回來呢?回到山上、回到家休息一下呢?敬請

慈安

弟子 季錦 頂禮 

一九九二年五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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