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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空有相融道生大師

道生大師為晉末宋初佛教史上特出的思想家,他所創「頓悟成佛」、「闡提成佛」之說,為歷來學者屢述不厭。而當年「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點頭石,至今猶座落於姑蘇城北,成為中國大陸的名勝之一,即「虎丘一景」。

道生善解佛理,為闡述「一闡提人亦可成佛」而屢遭擯斥,直至《大般涅槃經》東傳,人們始知其真知灼見。捨壽時,果如其誓言——「據獅子座」示寂,使得昔日驅擯道生,以衛道之士自居者,慚愧不已。

道生上承「般若」,下開「涅槃」,倡導「佛性論」的同時,又大力宣揚「頓悟成佛」之旨,使得禪宗「頓悟說」成為眾多流派之主流,進而影響宋明理學達數百年之久,乃中國佛教史上,開一代風氣之大師。

慧解為本 通權達變

道生大師(三五五~四三四),本姓魏,鉅鹿人(河北平鄉),寓居彭城(江蘇徐州),家世仕族,父為廣戚令。道生生而穎悟,父親見其不凡,知其日後必成大器,故疼愛有加,後依竺法汰披剃,隨師姓竺。

道生出家後,專心道業,研究經句妙義能自得勝解,十五歲登上講座,談吐論辯宛若珠玉,即使當代宿學名僧,亦莫敢酬抗,王公貴族紛紛慕名前來入法席。二十歲受具足戒後,器識深厚,道業愈精,頗受欽敬於當世。

東晉隆安年間(三九七~四〇一),道生入廬山隱居七年,從慧遠大師問道,隨僧伽提婆學習毗曇,並以慧解為入道之要,鑽研佛經,博覽諸論。其後,得悉鳩摩羅什大師在長安致力於經論的傳譯,於是與慧叡、慧嚴、慧觀等法師萬里求法,同往事師,參與譯經事業。

秦王姚興久聞道生慧悟,於逍遙園與其面晤,命他與羅什大師得意弟子道融論難。道生才思敏捷,切中題要,令姚興及關中僧眾無不佩服其英秀煥發,堪為佛門龍象,因此與僧肇、道融、僧叡等人並稱「什門四傑」(什門四聖);此外,尚有「什門八俊」(什門八宿)、「什門十哲」等說,道生皆榮列其首。當時世人對羅什大師的弟子曾有如斯評語:「通情則生、融上首,精難則觀、肇第一。」

不久,道生回到首都建康,備受南朝宋武帝禮遇,請道生下榻於青園寺,後改名為「龍光寺」。一時僧俗弟子紛至影從,不數日而學徒數百。一日,武帝宴請眾僧,因故耽誤用齋時間,當時眾人懷疑已過午時,不敢舉箸動食。宋武帝連忙表明午時未過,但眾人面面相覷,依然不敢輕舉妄動。此時,道生從容表示:「白日麗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並率先取食,於是眾人不再猶疑,隨道生用餐。

過午不食,乃印度佛教傳來的習俗,但道生能通權達變,臨機巧用,化解尷尬的場面,眾人莫不讚歎他樞機得衷。而當代名士王弘、范泰、顏延之等人,也因欽敬道生風範,爭相前往問道參學。

窮究空有 得魚忘筌

掛錫龍光寺期間,道生曾於宋少帝景平元年(四二三),與慧嚴法師禮請罽賓律師佛馱什與于闐沙門智勝至龍光寺,翻譯法顯大師請自獅子國的梵本《彌沙塞部五分律》三十四卷,及《彌沙塞比丘戒本》、《彌沙羯磨》各一卷,以助律學傳播。

道生從羅什大師遊學多年,通達龍樹與提婆的法要,因而慨歎時下學者拘泥於經文,疏於體悟圓滿的義理,曾表示:「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象本為表明心意,既已得意,象便失去作用;語言文字旨於表達理趣,既已入理,則語言文字便了無意義。經典由印度東傳,因此譯文晦澀難懂,如欲掌握經典的圓融妙義,自不能粘滯於表面的文字。

道生窮究有空因果的道理,創見「善不受報」、「頓悟成佛」的理論,撰著《二諦論》、《佛性當有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等作品,以闡明大意。

孤明先發 頑石點頭

東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四一八),法顯大師於建康譯出《大般泥洹經》六卷,經文言及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得成佛,唯一闡提(斷絕一切善根的人)除外。然而道生剖析經理,洞入幽微,卻不受經文的束縛,大膽發揮自己的見解,以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自不應獨排同屬眾生的一闡提人,因此,他於宋文帝元嘉五年(四二八)提出一闡提人也有佛性,亦得成佛的主張。

這種思想在北涼曇無讖所譯《大般涅槃經》中有所記載,但當時尚未傳入南方,而南方僧眾執取《大般泥洹經》經句,指摘道生獨到的創見為邪說惑眾,違背佛經原旨,大眾激憤難平,決定將離經叛道的道生逐出僧團。陷入孤立的道生,在眾人指摘下,仍堅守自己的理念,面色凜然而莊重地立誓:「若我所言不合經義,請於現身即見惡報;若實契佛心,願捨壽時據獅子座(法座)。」言罷即拂袖而去。

道生黯然離開建康後,前往蘇州虎丘山。一日,相傳道生聚集許多石頭為聽眾,滔滔不絕地宣講一闡提也有佛性時,便問石頭:「如我所說,契佛心否?」那些聽他說法的頑石,竟然個個點頭應和,「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典故,自此流傳千古。

道生不拘泥於經論的言教文句,不受當時舊說的束縛,敢於獨立思考,提出自己的見解,主張「一闡提人皆得成佛」之說,後來與曇無讖譯本《大般涅槃經》中所說完全契合,此時,南方大眾始佩服他的慧解真知。

端坐圓寂 應驗前誓

元嘉七年(四三〇),道生遭擯,再度來到廬山,撰著《法華經疏》,宣講曇無讖所譯《大般涅槃經》。元嘉十一年十月,道生在廬山精舍說法。道生登上獅子座,神色朗然,法音宏亮,切理中肯,窮理盡妙,聽眾莫不法喜充滿。當法席即將結束時,道生手執的麈尾(拂子)忽然墜落,道生已在法座上端坐圓寂,顏色如生,宛如入定。其後,弟子將之葬於廬山,王微為之作傳,慧琳為之作誄。

道生的圓寂應驗當年的誓言——據獅子座而逝,僧俗大眾無不扼腕歎息,悲泣不已,尤其當初在建康擯斥他的諸僧,更感到慚愧內疚與無限追悔。

道生著作,史載有《維摩》、《法華》、《泥洹》及《小品般若》等諸經義疏,但現存者,僅《法華經疏》二卷。梁朝寶亮等所編《大涅槃經集注》,保存道生《泥洹經疏》的一部份,而《維摩經疏》則散見於僧肇的《維摩詰經注》、唐代道掖的《淨名經集解關中疏》和《淨名經關中釋抄》中。又謝靈運的《辨宗論》也保存了道生的頓悟學說,僧肇的《維摩詰經注》更闡發其中深旨。此外,有關佛性義的《涅槃三十六問》,其中僅存〈答王衛軍書〉一文(又題作「答王弘問頓悟義」),收入於《廣弘明集》卷十八,其餘作品則已佚失。

真空妙有 相融無礙

道生早年精於「般若空」,晚年盛談「涅槃有」,在《般若實相》中提出「佛身常住」理論,使「有」更具圓融精神,融會般若空觀和涅槃佛性說精義而自成一家。道生以「非有非空」的「般若實相」為宇宙的本體,在萬法說「法性」,在佛說「法身」,在眾生說為「佛性」。而實相和法身均無形相,也無法用言語表達,但卻是真實的存在,只要親身證得實相之理,與實相合而為一,泯除差別對待,即可證得涅槃。他如此「以空融有」,使「真空」、「妙有」契合無間,此為他對佛教義理「慧解為本」的思想特色。

道生又主張頓悟之說。所謂頓悟,是領悟般若實相之理,而般若實相在眾生身上的體現即為佛性。由於佛性為煩惱所障,因而不為凡夫眾生所知,一旦頓悟斷惑,佛性便得顯現,因此眾生證悟實相,亦即反歸自身本性,此即所謂「見性成佛」。

道生雖然主張頓悟,卻不廢漸修。他認為「悟不自生,必藉信漸」,如欲獲得大徹大悟,則必須借助讀經修行,以堅定佛教信仰,然後「悟發信謝」,一旦頓悟,即臻佛性真常不滅的涅槃境界,毋須再藉修學。

道生的頓悟學說,在宋朝風行一時,當時謝靈運曾作《辨宗論》與法勛等僧信四眾,往復問答議論其中道理以聲援道生。道生圓寂後,更有道猷作《勝鬘經》的註釋以宣揚道生之說;道猷又應宋文帝的祈請,到宮廷中申述道生的「頓悟成佛」。龍光寺沙門寶林及其弟子法寶也都遵述道生學說,分別著有《涅槃記》及《金剛後心論》等,涅槃學從此盛行。梁代名僧僧旻即明白表示:「宋貴道生,開頓悟以通經。」後世為紀念道生,遂推崇他為「涅槃聖」。此外,道生又將釋迦如來一代的教法分為善淨法輪、方便法輪、真實法輪、無餘法輪,世稱「生公四輪」。此四種法輪與慧觀的「二教五時」同為後世判教的淵源。

綜觀道生大師一生,一如印順法師《頑石點頭》一書所描繪:「生公有淡泊的操守,卓越的深見,真誠的勇氣,他想使佛教中國化,使他合理化,使佛教的真理顯發出來;他不肯阿世取容。這一切,在兩千年的中國佛教中,能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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