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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無聲息的歌唱序

《無聲息的歌唱》,這本小冊子上的二十篇文章,是我兩年來從忙亂的日子中寫成的,曾連載於《覺生月刊》(第十期起至二十七期止)及《菩提樹雜誌》(第三期起至第七期止),這是把佛教中日常所見到的法物及非法物用散文的體裁及各物自語的口氣寫成的文章,所以在發表的時候分「物語之一」、「物語之二」的刊載下去,有少數讀者,對于用「物語」二字的意義,還沒有十分明白。

原因沒有別的,「物語」二字在日文中是「小說」或「故事」的意思,而我現在所寫的既不是「小說」又不是「故事」,當然有些讀者就誤解在這裡了。其實,只要對中國文字稍為有點修養,都懂得「物語」者是用物的口氣所講的話,像這種文章,作者要站在「物」的立場上去代它說話,我國除了藝術家豐子愷先生的《緣緣堂隨筆》中,有寫過一兩篇,還有文學家陳衡哲女士的《小雨點》外,我國其他的作家們還不多用過這種作法。

記得那是在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的春天,我無意中用物語的口氣寫過一篇〈鈔票的話〉刊登在鎮江《新江蘇報》的副刊上,大概因為文學的意義是在表情達意,而這樣寫法,更能夠生動的把情意表達出來,因此,我起初雖沒有受誰的啟示,但我覺得這樣寫法沒有錯。

這裡所收集的二十篇「物語」,都曾在雜誌上發表過的,發表過了本來不一定急急的出什麼集子,但是,說來真是非常令人感動:當我「物語」還只寫到第十四篇的時候,喜事天上來,我最敬仰的慈航老人托人帶了一筆款子給我,記得老人信上這樣向我說:「你的『物語』還要繼續寫嗎?我先送給你一些錢把它趕快出版吧!」像我這樣兩袖清風的一個青年僧,在這樣的年頭,從來就不敢打什麼出書的妄想,然而這位老人家的慈悲,他能關心到這些微末的地方,叫我又怎麼能辜負這位老人的一片好意呢?所以我在出版了《普門品講話》之後,還能有這本小書和讀者見面。

我感到很慚愧,這些文章內容寫得實在不夠充實,但這又不無原因:第一、我自己的智慧貧乏,學力有限;第二、沒有一本參考書,完全憑自己的想像;第三、每次發表時,無形中受一頁篇幅的限制。說起這些原因來,再想想我寫物語的經過,我就會為我們這一代青年僧所遭遇的環境而感慨!

我回憶起當初開始寫第一篇物語,是我正給一位老和尚叫我替他看守山林的時候,出家人不能離開了生活中食住的需要,在這種流浪逃亡的日子中,我不得不向生活低頭,為了一宿三餐,我就開始廉價的出售青春與勞力。

我那時,每天山上山下,出沒在森林中,像一個獵者,時時注意山中的動靜。獵者的對象是獐貓鹿兔,我的責任則是注意偷伐樹林的歹人。白天,看看森林裡穿來插去的猴子和松鼠,我在計算著時間等候寺中送來的飯食;夜晚,聽聽風吹松柏以及貓頭鷹的叫聲,我就住宿在山間的草棚中。

這些工作,在佛教中除了換取一句虛而不實的讚譽「發心」之外,沒有別的報酬。這樣,日復一日,我開始為不停留的時光與逝去的年華感到恐慌!哪一個青年的生命裡不充滿了光熱?哪一個青年對未來沒有美麗的希望?我想到我不能讓寶貴的青春與生命無謂的虛度,我該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一點痕跡,因此,我就在那只能容身一人的草棚中,覆在亂草堆旁寫成第一篇物語——大鐘。

記得有一次和心悟法師閒談,他說:「近代中國人對於知識的探討,學問的研究,沒有外國人來得博大精深,而佛教的青年,和古代的相較,智慧也顯得貧乏。」他這些話說得誠然一點不錯!但是這個癥結在哪裡?我們倒是應該要特別的研討。外國常有出類拔萃的學者出現,那是因為人家教育制度的良好,只要你對某一項學問有興趣願意作專門研究,你的生活費用、研究費用,哪怕是數十年,國家都可以替你負擔,不要你分心,關在研究室中數十年,這樣你不成專家也成專家了。而在我們老大的中國,認為讀書研究都是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與國家無關,所以很少有大專家出現就在此了。尤其佛教,今日佛教中的青年割愛辭親,皈投佛門,受不到合理的教育,得不到良好的師承,一面在那裡翻著書本,一面又在為缺少的紙墨筆打著主意,你除了自己有錢買兩本書看看外,沒有一地有佛教圖書館供給你閱覽。在這些情形下,當然不能怪佛教青年智慧的貧乏了。

而且,生活在住持和尚們的權力之下,他希望你的是擔柴挑水、抹棹掃地,頂多允許你半工半讀,而一般不懂事的在家信徒,對出家人的要求,又只是誦經拜佛。你閱讀三藏十二部教典,他說你不修行;你若手中嘩啦嘩啦的拉著念珠,他就說你有道德。為了討好信眾,這樣一來,青年僧的智慧怎得不貧乏?

我在寫「物語」的期中,當然收到過不少令人興奮的鼓勵,但也聽到過善意的批評。

當我寫到物語之八〈香爐〉的時候,內中有所謂十大願文,因此,反對的聲浪,就從那些我所斥為頑固偽裝的人群裡向我打來。

他們說:學佛的人不該咒詛人死,甚至有人說物語都是寫的佛教中的內幕,不應該給教外的人知道。我對於學佛的人不應該咒詛人死這句話,在某一方面當然我是不否認這句話是對的,好像那些修阿羅漢果的人,即使有人用刀來殺他,他除了引頸就戮以外,決定不願還手。但如果以整個眾生幸福為對象的大乘菩薩,他也許親自拿起刀來去殺死幾個魔鬼,讓大眾和靜安寧的生活下去,這本不可用一面的眼光來相看的。而且,物語的體裁不是那些板起面孔來說教的八股文章,也可說它是文藝的創作。文藝的意義是反映現實,對善的加以歌頌、播揚;對惡的施以指摘、咒詛。一個對文學有愛好的人,先天註定他是一個必然的獨立人物,他必須用他獨立的頭腦來思考,他必須用他獨立的眼睛來觀察,他必須用他獨立的心靈來感應!不然的話,他不是鸚鵡,就是一架留聲機!文學不是哪一個人要說的話,而是大家要說的話。我們即使說:站在宗教的立場,擺出道學的態度,還是說些和善的話好;但佛教中,除了那些麻木不仁的教徒以外,凡是一個關心佛教,對佛教具有抱負和熱忱的人,哪一個沒有這種心理?文藝的價值就是敢於刻劃大眾想要說的話,不是阻礙佛教新生的佛教長老,還希望不要多心才好!我雖造了口業,咒詛人死,將來即使我如何不幸,只要佛教真能中興,我也是甘願遭受這個果報的。

同樣的話,在別人能有不同的看法,當我又聽到說有一位法師在開大座講經的時候,把這十大願特別提出來講解說明,並致讚揚,說這是充份的洋溢了愛教的熱情,我知這佛教中真正的大德長者,畢竟還是多的!但我現在不要別人因我出版這本小書而煩惱,所以把這段已略為刪改。

好者,那時《覺生》的主編現任《菩提樹》主編的朱斐居士,是一位很開明的人,不然,「物語」的生命從那時候起就要壽終正寢了。

其次有人說「物語」的內容是佛教的內幕,不應該公諸於外人,這些話也很令我大惑不解。佛教又不是政治,根本就沒有所謂內幕,真正的佛教,唯恐別人不知道,知道倒也好辦了。在我寫「物語」的初願,祇想把什麼是佛教,什麼不是佛教分辨清楚。因為正與邪、好與壞、是與非,現在佛教再也不能不把它算清楚了。

我在寫「物語」的期中,很多人以為我和他故意為難,化緣的人以為我寫〈緣簿的話〉是對付他的,做經懺的師父也以為我很多話是和他們為難。關於這一點,我不能不說這些人的腦筋太過敏了!

在「物語」中,我不會把哪一個人的話,哪一個人的事,寫進我的文章裡來;不過,在我的文章中,所敘的一些事、一些話,的確是有人這樣做和這樣說啊!

化緣為大眾做福利事業不是不好,而是化緣完全為個人的福樂打算,總嫌太自私了;做經懺也不是不能做,而是不依法做實在有失佛教的面子。佛教到了今天,這些問題應該到了攤牌的階段。佛教的事業,大家藉著佛教的招牌,當作自己謀取生活的道路,「寄佛偷生」,「販賣如來」,說來是夠傷心的!

我寫「物語」的本懷,就是希望我們佛教徒革除這些陋習,不過,我知道這是我太大的奢望了。不過,據我所知,確有不少人看了「物語」而認識了很多的是與非!看了「物語」而認識佛教、同情佛教,甚至信仰了佛教!

現在「物語」定名為「無聲息的歌唱」出版了,略說一點因緣如上。佛教裡常見到的東西本來不止這二十個名目,等到將來有時間,還想再補寫十篇或二十篇。我要想把整個的佛教,用很少的文字,替它留下一個縮影,這樣是否得當,還希望讀者們給我指教!

星雲 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六月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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