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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曼殊大師傳

民國‧吳經熊

曼殊上人(一八八四~一九一八)是近代僧侶中一個非常特出的人物。他的身世非常,聰明非常,嗜好非常,多情非常,抱負非常,乃至往來的人士,對國家、社會的獻替,以及圓寂的情形無一不非常。非僧非俗,亦莊亦諧,又有非常多的筆名,非常多的疾病,非常年輕即已摧折,卻在文藝圈內留下非常響亮受人愛戴的大名。

師本是道地的日本人,民國紀元前二十八年,出生於日本江戶。父忠郎,舊為江戶名族,生平肝膽照人,為里黨所推重,上人出生後不久即謝世。母河合氏。上人初名宗之助,五歲時,隨假父蘇某歸粵,其母河合氏亦偕行,從此易姓名為蘇三郎,後名元瑛,號子穀,亦云子谷。爾後行腳弘化,方便濟度,其所署名,有曼、英、瑛、雪、渢、燕、曼殊、心印、孝穆、博經、雪蜨、宋玉、王昌、淚香、阿曇、曇鸞、欒弘、燕影、行行、燕影子、林惠連、太倉郭僕等,洋洋大觀,不一而足。

論佛緣,他是天生的僧寶,頭有肉髻,容貌清奇。四歲時,就喜效奈良時裹頭法師裝(僧裝)。一日為相士所見,撫其肉髻,嘆曰:「此子高抗,當逃禪,否則非壽徵也。」師八歲歸國。蘇家故饒於財,妻妾亦眾,河合氏不見容於大婦,仍返日,師則為家內兄弟所寵愛,故獨留。十一歲時,假父蘇某亦死,遂於次年從慧龍寺住持贊初大師出家,披剃於廣州長壽寺,法名博經。同年,入博羅坐關三月,詣雷峰海雲寺具足三壇大戒,嗣受曹洞衣缽,任知藏於南樓古剎,四山長老對其殊勝因緣極為器重。後以師命歸廣州,又東渡日本省母。四年後,南歸嶺海,居虎山法雲寺,遵師囑端居靜攝,不事參方。明年上人十八歲,又辭師東行。此後行履,竟與俗學結不解緣,且以其卓異天賦,藝壇振響,士林稱譽,革命領袖及賢豪皆樂與遊,開展其絢爛多姿的奇特生涯。

上人於藝事天賦特厚,四歲時已描繪異常兒,十三歲東渡探母,即奉母命入上野美術學校,學西畫兩年,又於早稻田大學習政治三年,雖課業甚佳,屢獲榜首,自言於此毫無心得。時國步維艱,上人報國有心,清使汪大燮以使館公費助學陸軍於成城學校,歷時八月,以不屑為清廷所用,束裝返國。自此,師以二十齡青年才俊,活躍於新聞界及教育界。又以拒俄事急,列名軍國民教育會,編入義務隊,聲譽雀起。然猶志切佛典,遊泰之盤谷,住龍蓮寺,隨喬悉磨長老究心梵章二年,歸,著《梵文典》八卷,《民報》第十五號曾刊其自白云:「漢土梵文作法,久無專書,嗣見西人撰述《梵文典》,條理彰明,與慈恩所述八轉六釋等法,正相符會,究心數年,成初步《梵文典》八卷,會友人勸將首卷開印,遂以付梓。」嗣後又欲入真宗大學修習梵文未果,此誠為上人衷心所寄託。

為方便接眾,上人曾於二十歲時主講長沙實業學堂,蘇州吳中公學,廿二歲主講陸軍小學,廿三歲主講長沙明德學堂,之蕪湖,又主講皖江中學,廿九歲主講安慶高等學校,此其教育生涯。在新聞界,二十歲時曾參予上海《國民日報》譯事,廿四歲時,曾與章太炎先生同住民報,刊布〈獵胡圖〉、〈岳鄂王遊池州翠微亭圖〉、〈太平天國翼王夜嘯圖〉等,於《民報》增刊「天討」,後又遷天義報社,刊布〈孤山圖〉、〈清秋弦月圖〉等於《天義報》。廿九歲,返滬主《太平洋報》筆政,或為文,或作圖,振大漢天聲,勵民族志節,耿耿此心,神人共鑒。然於己分內事,亦未嘗忽略荒疏。

梵典之作,已見前述。陳仲居士所題詩,則又不僅為梵典而發。詩云:

千年絕學從今起,願罄全功利有情;羅典文章曾再世,悉曇天語竟銷聲。

眾生繭縛烏難白,人性泥塗馬不鳴;本願不隨春夢去,雪山深處見先生。

時楊仁山老居士等在金陵創祇洹精舍,造就僧材,師欽其願力宏深,許往講學。並在與劉三書中言:「仁老八十餘齡,道體堅固,聲音宏亮,今日謹保我佛餘光,如崦嵫落日者,仁老一人而已。」廿六歲時,除為梵學會譯師,又交游婆羅門愛國之士,捐其所有舊藏梵本,與桂伯華、陳仲甫、章枚叔諸居士議建梵文書藏,惜人無應者,卒不果。廿七歲時,至中印度,與二、三法侶居芒碣寺,山中多果樹,師日啖鮮果五、六十枚,將及一月,謂今後可不食人間煙火,後得痢疾,乃知去道尚遠,機緣未至。

又在與劉三書中言:「頃至東京,專攻三論宗,以一向隨順,住心觀淨,是病非禪。」又嘗言:「此後一心念佛,冀梵天帝釋有以加庇於來生耳!」是知師固邃於行者。其與柳亞子書云:「庸僧無狀,病骨支離,學道無成,思之欲泣。歲末南歸,遍巡聖跡,石龜懷海,我豈無情?」讀之泫然。在其有懷第二首中自狀:「生天生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是知其情其心,其願其行,已默許為芸芸苦難眾生造福矣。

憂國傷懷,乃丈夫事,師本多情,感觸尤多。其〈本事詩〉第九首有云:「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又〈吳門依易生韻〉第二首言:「碧海雲峰百萬重,中原何處話孤忠?春泥細雨吳越地,又聽寒山半夜鐘。」肝腸歷歷可見。又如與友人書談及:「見漢民兄,乞道相念。介石、學智兩公,時聚首否?」與邵元沖書言:「鄧方伯妄談國事,譬如牧豬奴折梅花打其豬,吾又何以加一辭也?」又答蕭公書言:「此次過滬,與太炎未嘗相遇,此公興緻不淺,知不慧進言之緣未至,故未造訪,聞已北上矣。」又:「小鳳(董楚傖)多福,甚慰。」均非泛泛者所能道得。

鄭桐蓀與柳無忌書言:「過了兩三年,有一天他(指上人)忽然到我寓中,說他新從煙台(或是青島)居正處來,(時居正正在魯獨立,曾有一時的小成功。)在上海住環龍路某號,後來我去找他,知道他所住之處,即是孫中山的住宅。」陳果夫〈曼殊大師軼事〉云:「一直到民國六年(一九一七)夏天的時候,蔣介石先生說起蘇先生在上海生病,進霞飛路某醫院,並且託我送些錢去,因此我得與先生再見的機會。先生生的是胃病,在醫院裡很苦,蔣先生乃請其到新民里十一號來住。我本陪英士叔之次子甘夫弟養病,所以也住在那裡。」如此因緣,又何其難得?但他又「生平絕口不談政治,獨其悲天憫人之懷,流露於不知不覺間」,是誠灑脫俊逸人也。

上人的灑脫,有時直欲使學究卻步,闍黎瞠目。其與葉楚傖、柳亞子、朱少屏書中言:「天涯何處無風雨,海上故人,毋以為念。曼殊書於紅燒牛肉、雞片、黃魚之畔。」可發人一粲。廣收女弟子,授詞章,贈書畫,其所刊「絕妙女子詩詞四百首」,遐邇爭傳。曾託人攜所畫〈飲馬荒城圖〉一幅焚於趙伯先墓前,謂「同客秣陵時許趙公者,亦昔人掛劍之意。此畫而後,不忍下筆矣」。雲天深情,豈止為女史而發?旅杭時,嘗令放鶴亭婦人製一布衲,畀以十金,謂已足夠否?婦人大驚曰:「何消如此?」欲卻之,竟不顧而去,此陳去病所言。

於文教事業,師所建言,尤寄意良深。時譯壇以嚴、林為牛耳,師於辜鴻銘則申其欽敬,但對辜之政治主張又不敢苟同。嘗謂:「凡治一國文學,必精通其文字。」又勸人不必盲目留學。與柳亞子書云:「阿崔欲來遊學,吾甚不謂然,內地已有『黃魚學堂』,吾謂多一出洋學生,則多一通番賣國之人。國家養士,舍辜鴻銘先生而外,都是『土阿福』,若夫女子留學,不如學髦兒戲。」此言在今日看來,容或過激,但當時確為一針見血之談。又與某公書中云:「聞文瀾閣藏書已盡移於圖書館,廣雅藏書無恙,但未聞有圖書館之設,使粵人多讀聖賢之書,吾公亦有意於此乎?」一片鄉心,拳拳溢於言表,唯仁者方能語此。

師之著述甚富,可考見篇目者,有《梵文典》八卷、《梵書摩多體文》、《沙毘多邏》、《法顯佛國記惠生使西域記地名今釋及旅程圖》、《泰西群芳名義集》、《埃及古教考》、《粵英辭典》、《漢英辭典》等均不傳。傳者僅小說詩文等十餘種而已。善文藝,工繪事,善啖,嗜甜食,能一口氣食八寶飯兩大碗,或酥糖三十包,老大房之酥糖,小花園之八寶飯,蘇州觀前紫芝齋之粽子糖,摩爾登糖、年糕、月餅,均所喜愛,曾於不半月間食糖耗銀洋一百元,有「糖僧」雅號,終以此而戕其身。有以其多情為病者,師自況云:「禪心一任娥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雨笠煙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嗔。」又云:「一自美人和淚去,河山終古是天涯。」是則師之一生,誠「百花叢中過,一葉不沾身」者,奚病為?

師圓寂於民國七年(一九一八)五月二日,年三十有五,吳江陳去病為營葬於杭州西湖孤山。(見《高山仰止》、《曼殊大師全集》、《蘇曼殊年譜》、《中國近代佛門人物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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